「是……是臣一个人拟的初稿。」
卢贲答得很快,答完才觉出不妥,话已出口。
「条陈,裴大公子审过?」
卢贲的喉头动了动:「回陛下,裴大公子……看过两遍,让臣改了三回。」
「改了三回。」临渊语气平平,没有起伏,「改的都是什么?」
「第一回,说田数写小了,要臣把各家占田数,往上报一些。第二回,说措辞太直,要臣把『侵占』两个字,改成『暂借』。第三回……第三回,裴大公子说,条陈写得还行,让臣署上他的名字,递到陛下跟前。」
临渊搁下折子,看了他片刻。
「条陈上,署的是谁的名字?」
「是……」卢贲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的初稿,署的是臣自己的名。」
那问话落地,殿里静了片刻。
临渊忽然笑了,笑意不深,却让卢贲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卢贲。」临渊又问,「你在这礼部,在裴家手底下,站得舒服吗?」
卢贲猛地抬头,又慌忙低下去:「臣……臣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殿里又静了。
卢贲跪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白印。他想说,又不敢说。裴家的手,在朝堂上伸得有多长,他比谁都清楚。今日他多说一个字,明日兴许就不是回礼部当差,而是回老家种地了。
可他跪在这偏殿里,面前坐着的,是那个据说被人拿捏得死死的年轻皇帝。
年轻皇帝正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逼问的意思,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像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卢贲跪在地上,指节攥着衣摆,攥得发白。半晌,他哑着嗓子道:「臣……臣在礼部十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说得急,像是怕慢一步就没机会说了。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急,悄悄抬眼去看临渊的脸色。
临渊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像一面湖,扔块石头进去,也只漾开一小圈。
「朕问的不是这个。」声音沉了沉,「站得,舒服吗?」
这一句,像一块石头闷闷地砸进心口,溅起一片陈年的灰。
卢贲的肩,塌了下来。
「不舒服。」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点抖,「十年了,没舒服过。」
临渊点了点头,没有急着接话。
他起身,走到卢贲面前,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卢贲整个人都僵住了。
「朕不怪你站错边。」临渊的声音,不轻不重,落在他耳朵里,「这朝堂上站队的人多,站错的人,也不少。朕只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换个地方站?」
卢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宗室田制要清,京官要动。」临渊放下折子,「朕记得,江南那边的河工,正缺一个能办事的实缺。礼部员外郎,放到江南去做一任通判,专管河工,实打实的差事,实打实的功劳。」
「你替朕盯着那片地界,朕替你把名字,从裴家的簿子上摘下来。」
卢贲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临渊看着他,一字一句:「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你站回朕这边,朕不会让你,再站错第二次。」
卢贲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重新跪下去,这一回,没有半分犹豫。这一跪,比先前任何一跪都要实。
临渊退后一步,任他跪完。
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
红区里裂开的第一道缝,成了。
卢贲告退时,脚下的步子比来时轻快。
回廊尽头,脚步声彻底没了。
临渊长出一口气。今日这一步,不是简单收了一个人。
是把一只眼睛安进了那片红里。
卢贲不是个胆子大的人,可正是这种胆小的人靠得住。他怕站错,怕得十年没敢挪窝,如今朕给了退路,他就会比谁都尽心,去证明自己没有选错。
世家派不会因走了一个员外郎就伤筋动骨。可这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看拳头大小,是看谁先知道对方的底牌。
接下来的日子,世家派的一举一动,都会从这个口子里,一点一点漏到他手里。
临渊回到案后,重新拿起折子。
窗外,日光正好。
他不知道,偏殿西侧的回廊阴影里,有一道青色的身影,一直立在那里。
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
卢贲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外后,那道身影才从阴影里走出,望着偏殿的方向,淡淡道:
「鱼,上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