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又过了三刻。
御书房的灯添了新油,火苗蹿高了些,照着一案摊开的奏折。
添油的小太监退到门口,又回头:「陛下,夜深了,龙体要紧。」
临渊没抬眼:「再添一盏。」
「是。」小太监又添了一盏,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临渊把最后一本折子合上,往案角一推,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今夜,他要把这满朝的人过一遍筛子。
白日里在禁军大营那一趟,让他想起一件事:赵奢的人能藏在禁军里,就能藏在别处。满朝上下,还有多少眼睛是替别人盯着的?
他需要一张图,把人心的颜色画上去。
帝王之眼,是他穿越过来就有的第一个本事。这三日,他陆陆续续,把六部官员读了个遍,只是一直没工夫,把那些零散的数,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今夜,正好。
他闭上眼,眉心那点热意缓缓升起来,再睁眼时,眼底换了世界。
脑海中,一张空白的宣纸缓缓摊开,官阶排成行,人名落成点。
他抬起手,按了按眉心,才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摆进去。
太尉赵奢。忠诚四十一。
那行字像一滴墨,落在正中,缓缓洇开,染黑了周围几格。
门下侍郎,赵奢的门生,忠诚十九。吏部左侍郎,太尉的人,忠诚二十三。
礼部孔迂,忠诚三十一,却顶着一片灰。临渊抬头看了看。那人贪,人人皆知,可贪和反是两回事。
户部,王贪已下狱,剩下几个的忠诚都在四五十之间晃,盘算的是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兵部,秦怯。忠诚五十八,满朝难得一个过半百的。只是那人的心思里翻的不是忠君,是「别让我上战场」。
过了一百个官员,头一个过半百的,竟怕上战场。
他接着往下填。
大理寺、鸿胪寺、太常寺。一格格填下来,青的,灰的,黄的,像一张摊开的病案,写满了这个王朝的症候。
有几个名字,他定了定神,才从记忆里捞出来。
司农寺那个老官儿,三年前被赵奢参过一本,从此见着太尉府的人就绕道走,忠诚只有十一,却盼着新君拉他一把。
工部有个小主事,昨夜折子里夹了半张舆图,画的是城北水渠走向,附一行小字:「陛下若有心治水,臣愿效犬马。」忠诚三十九,却是头一个主动递东西来的。
填到武将那一列,他顿了顿。
卫铮。忠诚九十。
那行字泛着青,在一篇乌沉沉的墨色里,格外沉,像压舱的石头。
临渊看着那格青色,眼底,难得有了点暖意。
他的目光,继续往前。
最后一格,是那日被赵奢余光扫过的人,站在百官中段。
裴。
可那一眼递过去,那一格,仍是空的。
忠诚是空的,心思是空的,只余一个姓氏,像一扇合上的门。
临渊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
裴家。
他记起先帝朝的事。裴家是百年世家,满门清贵,老宅在城南,隔着半条街都能望见朱门阔院。
这样一户人家,子弟做官向来踩着规矩走。可赵奢为什么,要多看那人一眼?
临渊把这一格单独记了下来。
图,填了大半。
满朝四百零七个官员,他记不全,能上朝的那一班,一个不落。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那张虚悬的图。
那些颜色层层叠叠,青的夹着灰的,黄的压着黑的,像一幅画到一半的舆图。
满朝的人心,尽收眼底。
第一张图,是登基那夜面板上血红的倒计时,九十七天一天天往下掉。第二张,就是眼前这幅人心舆图。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那些颜色。
赵奢那一块黑,占了整幅图中央,四周还扯着几条灰线,伸向四面八方,都是赵奢埋在六部里的手。
他指头按上一条灰线。
「赵奢,你这盘棋,朕已经看得见形状了。」他低声自语。
话音落下,他忽然想起什么。
推演。
眼读的是眼前这颗心,推演算的是明天那条路。这满朝的人心他读得透,可推演,还没试过拿它去算一个人。
面板无声亮起。
【模拟推演·冷却完毕】
【输入推演对象】
他在心里,搁下一个人名:卫铮。
他想看看这个满朝忠诚最高的人,明天会站在哪一边。
结果没有让他等太久。
画面铺开,还是这个御书房,还是这盏灯。
只是灯下案前空无一人,他自己不在。殿门外,卫铮按刀而立,背对着门,站得像一棵种在阶下的树。
廊下,一个压着嗓子的声音:「将军,那边,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