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不起,也等不得。」临渊道,「他得抢在朕前头,先掀桌。」谢知微接道:「他一动,就要调人、传信,把藏了多年的暗桩,一根一根,拔出来用。」谢知微道,「暗桩一动,就是把柄。他的局没布完就掀了桌,满桌的牌,就都亮在明面上了。」
他搁下凉茶,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以退为进。」临渊把这四个字,慢慢念了一遍,「退一步,让他把伸回去的手,再伸出来。伸出来的手,才好砍。」
谢知微一揖:「陛下圣明。」
「陛下要演的,可不止是收手。」他道,「还得让赵奢看见,陛下把王贪案的折子,批成了和稀泥。」
「朕本来就没打算杀王贪。」临渊道,「王贪是饵,留着,赵奢才安心。」
谢知微的眼里,亮了一亮。
「陛下连这一步,都盘算好了。」他道,「那臣这一计,就更有底气了。」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烛火,跟着跳了一下。
「谢卿。」临渊开口,「这一计,你昨夜就算好了?」
临渊不答,只等他说。
谢知微笑了:「臣没什么本事,就是凡事,爱多想两步。陛下走一步,臣多半,已经把第三步都看过了。」
「那你替朕铺路的时候,有没有替自己,也留一条?」临渊问。
这话落下去,半晌没有回音。
「盘算过。」谢知微答得干脆,「臣要辅的,是一个值得的君。今夜这计,若陛下不值得,臣一个字,都不会说。」
临渊看着他,看了许久。
他的指节,在案上叩了叩。
他这盘局,布了三十年。
他等的,就是赵奢先沉不住气的那一天。
「谢卿这一计,朕接了。」他说,「你那个人,朕也赌了。」
「陛下所指,是哪一位?」谢知微问。
「替你递消息的那位。城南旧书铺的掌柜。」临渊道。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臣正犯难,怎么跟陛下开口。」他道,「陛下倒先一步,点了他的名。」
「你白日那三句里的粮车,是听谁说的,朕猜得出来。」临渊道,「掌柜的账上,攥着赵奢门下的尾巴。这样的东西递进宫里,是拿命换的。」
那道目光,没有移开。
「是。」谢知微敛了笑,「掌柜的胆子小,怕事。他怕哪天赵奢回过神来,头一个死的,就是他。」
「可那本账,他攥了三年,就等着有一天,能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于是,你替掌柜的,把这桩事,揽下了。」
「那位掌柜,叫什么名讳?」临渊问。
「宋掌柜。」谢知微道,「铺子开了二十年,街坊邻居,都拿他当老实人。」
临渊记下了这笔账。
「臣用这条命,替他担保。」谢知微正色道,「他递的东西,一个字都不掺假。若有一句假话,陛下砍臣的头。」
临渊盯着他,看了两息。
御书房里,又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第三下。
「朕不要你的命。」临渊道,「你告诉掌柜的,他的账,朕收了。他递一条消息,朕护他一回。只要朕还有口气,他就用不着提心吊胆。」
谢知微这一揖,行得极深:「臣,代掌柜的,叩谢陛下。」
「不必谢。」临渊道,「替他担保的是你,往后的消息,也走你这条线。你是朕的谋士,他,也是朕的人了。」
谢知微抬起头。
「谋士两个字,臣收下了。」他道。
「记着便是。」临渊道,「天不早了。」
谢知微行了一礼:「臣告退。」
谢知微退到门口,脚步顿住,回过头。
烛火,映着他半张脸。
他笑了笑:「陛下,臣看您,不太像个亡国之君呢。」
临渊没有答话。
门,轻轻合上。
烛火,又跳了一下。
临渊望着那扇门,许久,才把王贪案的折子,重新翻开。
折子上,那半行批语是「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
他提笔,把那行字划了,重新批上两个字:押着。
别杀。
这一页,是要给赵奢看的。
他搁了笔,把折子收进袖里,等明早,再让人呈上去。
赵奢看见「押着」两个字,会当朕是怕了,急着跟门下的王贪讲和。
「以退为进……」他低声道,「赵奢,你那只手,朕等着你伸出来。」
窗外,更漏又过了一刻。
灯花轻爆,哔剥一声。
那盏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