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人影。身形颀长,周身萦绕着暗金色的纹路,看不清面容。
他悬在皇城正上方,离地十余丈。雨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到他身周三丈处便无声蒸散,化成极淡的白气向四周漫开。暗金流光在他体表缓缓流转,甲胄形制古拙得看不出年代。
他静静悬在那里。
整座洛阳城同时感到一股泰山压顶般的重量。
地宫深处,萧珩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他感应到了。那气息从穹顶上方灌下来,穿过数十丈岩土,穿过层层禁制,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直直插入他的神念正中。三日来悬在洛阳上空的那道天目,此刻近得几乎贴在了他头顶。九执阵的二十七座阵眼在他神念中同时亮起,每一座都传来不同程度的震颤,日、月两处最明显,阵纹里的阵引液体流速陡然加快了数倍。
萧珩呼出一口浊气,阵引液体在他掌心凝成两柄暗青短剑,他双剑交击,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好,待我会他一会。”
他一步踏出,脚下亮起一圈涟漪,他的身影在涟漪中心变得模糊,下一刻已经穿过数层层厚土,落在了皇城地面。
雨落在他身上,顺着面甲边缘往下淌。他仰头,看见了悬停在半空的那个暗金人影。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二十余丈。
归墟低下头,他看萧珩的方式很奇特,没有目光的压迫感,但萧珩清楚感觉到自己的神念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有人伸出手指在他神识的边缘摸了摸。
萧珩没理那只手。他的神念在同一瞬间铺开,如潮水般漫过整片皇城废墟,漫过城外胡兵大营。地宫九座阵眼的状态也一并浮现在他意识中,27人呼吸完全同步,心念合一,九执沉岳阵已蓄势待发。
“来!”
暗青色的光柱从地底冲起,穿透皇城废墟,在大地表面破开九个浑圆的洞口。九道光柱从洞中冲出,像九条倒流的瀑布直冲天际,在萧珩头顶百丈高处交汇、缠绕、拧成一股。光柱冲入云层的瞬间,漫天灰雾被撕开一个浑圆的空洞,空洞之外露出的不是夜空,而是一片骤然亮起的星空——周天星斗同时闪了一下,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
日曜先动。
一道赤金色的光柱从空洞正中倾泻而下,粗如殿柱。萧珩举起了右手,暗青短剑的剑尖对准光柱落下的方向。赤金光柱落入剑尖,短剑承受了第一波冲击,剑身发出轻微的震颤,萧珩握剑的手腕向下一沉,随即稳住。他翻转剑身,将赤金光柱导向地面。
光柱砸在归墟头顶。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赤金光柱撞上归墟抬起的手掌,被压缩、被收束、被导入那团旋转的金雾。但归墟的身形向下一沉——从十余丈高度被压到了七八丈。他脚下的琉璃瓦顶轰然碎裂,碎片向四周飞射,每一片都裹着一层赤金色的余光,落在废墟上烧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萧珩没有停。他的剑尖向左一偏,指向地宫方向。
月执阵眼应声而亮。第二道幽蓝色的光柱从星空中落下,无声无息。它落下的轨迹上,雨水被直接冻结成冰晶,悬浮在半空,形成一条幽蓝色的冰晶通路。光柱绕过归墟的掌心漏斗,从侧面斜斜切入,砸在他肋下,暗金护体光膜表面瞬间凝出一层青白色的厚霜,霜层蔓延极快,眨眼间覆盖了他半个身躯。
归墟的身形又沉了一截。
地宫中,日执处的一名执者猛地喷出一口血,血溅在晶石表面,晶石光芒暴涨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他抬手用袖子抹掉嘴角的血,重新把双手按回晶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青白。月执处三名女执者中的一人已经开始全身发抖,嘴唇乌紫,但她牙关咬得死紧,双手死死按在阵眼凹槽里,不肯松开分毫。
归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的冰霜。他左手在霜层上轻轻一拂,暗金流光过处,冰晶瞬间蒸发殆尽。但就在他拂霜的这个间隙,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光柱同时落了下来。
岁星的青碧光柱带着密密麻麻的藤蔓状阵纹缠绕而上,荧惑的赤红光柱裹挟着连绵爆裂的火雨当空砸落,镇星的浑黄光柱沉凝如实质般压来。三道力量从三个方向交错穿插,将归墟困在正中。荧惑的火雨落在暗金护体光膜上炸开一朵朵烟花,岁星的藤蔓缠上去便立刻收紧,藤蔓上的阵纹像吸盘一样往光膜里钻,镇星的浑黄光柱则压在他头顶,逼得他无法腾空。
归墟不为所动。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暗金色的光轮在他身周成形,将五色光柱全部挡在外面。光轮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每一道都是一层独立的小盾,五色光柱砸上去便碎一层,碎了立刻补上,补的速度比碎的速度还快。
萧珩面色凝重。五座阵眼同时输出的负荷压在他神念上,像五条绞索同时勒紧。他感知到火执阵眼处一名执者的气息在飞速萎顿,晶石光芒已经暗到了六成,而木执阵眼那边,主阵者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每跳一下都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