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打车去的津门市第三人民医院。他没叫袁诚开车,也没告诉任何人去哪儿。这事得他自己去。
出租在海河路拐了仨弯上了主路,开了十五分钟停了。下车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灰白色的住院部,不高六层,外墙一溜淡绿色窗户。楼前几棵老槐树,树荫底下几条长椅坐着穿病号服的人晒太阳,一个拄拐杖慢慢走,一个家属推着轮椅在树底下绕圈。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进了大厅。
大厅人不算多,挂号窗口前排了四五个,电梯口几个家属在等。陈不凡走到角落的楼层分布图前看了一遍。住院部六个病区,二到六楼。他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看那个坐标,把后四位转成了楼层和房间号的格式——11-24。十一楼二十四号房。
楼就六层。
他站分布图前头愣了会儿,又看了一遍手机。11-24。楼六层没十一楼。他把地图放大了一格,坐标后头还跟了俩字符:B1。十一楼B1-24。地下负一层二十四号。
他没往电梯走,转身找着楼梯口下了负一层。地下走廊比楼上暗些,日光灯管冷白的光打在浅绿墙面上,显得比实际更安静。两边的房间门牌号顺着排——01、02、03……走到24号门前停了。那门跟走廊里其他的一样,浅绿门板金属把手,上头贴了张小标签:24号诊室。
诊室。不是病房。他推开门灯亮着,窗帘半拉,办公桌上一台电脑几本病历夹。桌角压了张纸条,他爸的字。走过去拿起来,写得挺平,像休息间隙随手写的,收尾带过去一笔:不凡,这间诊室是你妈住院时用过的。她在这儿住了整一个月,在这间屋里把所有能查的线索捋了一遍。你要是想知道她查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什么,打开电脑桌最底下那个抽屉。
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一个浅灰色档案夹,封面上贴着标签——袁敏。治疗记录。翻开,几页纸。第一页入院记录,第二页检查结果,第三页一段手写备注,他妈的笔迹:十二年前在医院走廊里见过一个人。那人隔着走廊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后来翻监控,发现他走进了一间不存在的房间。那间房在地图上的位置,就是这间诊室。
他握着那页纸抬头看了看这间诊室的四壁。一间不存在的房间,最后变成了她住院用的诊室。她十二年前在这看见一个人,那人走进去不见了。现在他站同一间屋里翻她十二年前的记录。第二段:后来我查到了那间不存在的房间是怎么出现的——有人把两张图纸叠一块,在夹层里藏了第三个空间。第三个空间的入口在这间诊室的衣柜后头。
他转身看向门口旁边的深色衣柜。不大,两扇门,漆面有些斑驳。走过去拉开柜门空的。敲了敲后壁,声音不对,空的,后头还有空间。手探进深处摸到后壁左侧一个凸起的小点,按了一下,后壁滑开了,露出个窄口。
侧身钻进去。五六平米的夹层空间,没窗户。墙上贴满了纸——地图、照片、笔记、时间线,各种颜色的线连来连去。靠墙一张小桌,桌上一盏亮着的小台灯和一叠稿纸。翻开的本子摊在台灯光底下,光正好落在打开那页上。
他走过去低头看。他妈的笔迹:我花了十四年找到这个房间。我花了十二年在想该不该走进来。我走进来了,因为我欠一个人一句解释——我儿子。他应该知道他爸走之前最后查到的那个名字。血菩提背后真正的那个人,那个棋盘外面的人,沈清的弟弟。
他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定住了。沈清的弟弟。往下看。
他叫沈岩。沈清的弟弟,你爸和我年轻时共同的朋友。血菩提创立之初就是核心。后来你爸查到他头上他就消失了。你爸说他能把自己藏进任何地方,他藏的地方别人想不到。他唯一一次露头是十二年前在津门三院的地下走廊里被人拍到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在你妈手里。
陈不凡转身看向墙上那堆纸中间一张照片。拿下来看,黑白监控截图,拍到一个男人侧身走过的瞬间。瘦高短发,侧脸线条分明,穿了件深色夹克。跟黑风衣完全不一样的体量——比陈远矮一截,肩膀窄些。
翻过来背面一行字,他妈的笔迹:沈岩。你爸走之前最后追的一个人。他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