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坡比红石峪还他妈难找。

地图上没这名儿，导航更搜不着。袁诚靠那张老纸质地图和宋蓝手机里一张翻拍的旧照片才把方位摸了个大概。照片是从一本旧县志上翻拍的，上面标了孙家坡的位置，窝一片没有名字的山坳里头，四周围全是等高线，像样的路都没标一条。

没路。袁诚把翻拍照片递过来，就一条季节性的土路，雨季一冲就断。

又不是雨季。陈不凡说。

车在太行山深处拱了快仨钟头，柏油路变水泥路，水泥路变碎石路，碎石路也没了，剩两道雨水冲出来的车辙印。袁诚把车速压到最低，方向盘左一把右一把地躲沟坎和凸起来的石头。

这村子没了。宋蓝看着窗外说，县志上最后一次记是二十三年前，说孙家坡二十来户人家主要种地。之后没再提了。

迁走了还是合并了？

不知道。县志不说理由。

陈不凡靠车窗上看着外面越来越密的山林。天全黑了，车灯打出去两条光柱照着不断涌过来的灌木和树干。他觉着自己离那个坐标越来越近了——掌心那道朱红纹路跳得比之前快了点，但不乱，跟替他数步子似的。

车终于停了。袁诚熄了火，灯一灭四周围的黑就涌上来了，密得跟实心的一样。陈不凡推门站到外面，脚底下踩着的不像土路，像石板。等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借着星光才看见前头一片空旷的平地，平地的尽头一道矮矮的轮廓，像是石墙。

到了？苏晚晴从另一侧下来站他旁边。

到了。

他掏手机开手电往前照。平地上铺着不规整的旧石板，缝里全是草，几块残石头散在角落里。前头那道矮墙是栋老房子的正面，石头砌的，屋顶塌了大半但墙面轮廓还完整着。门框还在，门板早没了，就剩个黑洞洞的方口。

踩着石板走近了那栋老房子。在门口站了几秒跨过门槛。里头不大的堂屋，地上是夯实的泥，墙角的土炕塌了半边，炕面上全是碎土。手电扫了一圈，四面墙的白灰剥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泥和碎石。

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的地面发出来一声跟泥巴不一样的动静，空的。蹲下来拿手电照了照，脚踩那块地儿颜色比周围深，像块被反复踩过的区域，四周围的土都夯得紧紧的，就这一小块微微松着。手掌压上去的那一瞬，朱红纹路贴着的瞬间那块土面往下沉了半寸，露出一个方形的暗槽。

暗槽里搁了个铁盒子，跟岱山农舍那种差不多，小一号，没锈。拿出来搁膝前掀开盖子，里头一张叠好的信纸和一个老式信封。信封上写着陈不凡亲启。圆润稳当的字，袁敏写给他最后一封。

展开信纸的时候手挺稳，嗓子眼里出来的声音也稳：儿子，你到这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我走了很多路，也走了很多年了。你爸把家安在孙家坡，是因为这儿是他小时候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他把这条线的终点设在这儿，是想让我——让你——有个能停下来的地儿。

他停了一下往下看。我十四年前头一回回这儿的时候这栋房子还是完整的。我自己修过它三回，每回都觉得这回修好了就能住下了。但每回都有人找着我。我没法在一个地儿待太久，所以只能不停地走。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你总算要来了。你总算会站在你爸小时候站过的地儿，摸一摸他小时候摸过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