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看了老孙头一眼。他正弯腰把碎玻璃往簸箕里扫,动作慢但稳。你们去。他没抬头,我这儿没事。
陈不凡站铺子门口又环顾了一圈。卷帘门歪着,地上黑了一片,烧卷的纸还在风里飘。他爸住过的地方,埋过东西的地方,让人翻了个底朝天。
三个人没同车。宋蓝开老孙头的货车走前面,陈不凡坐后座,苏晚晴没上车。他上车前看了她一眼,她说我后头跟,转身进了镇口的巷子。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陈不凡靠座椅上闭着眼。不是为了睡,是为了。封散以后那些声音一层一层铺他脑子里,像一堆乱线头,他还不会理,但能感觉每一根的走向。风里有什么、路上有什么、前头拐弯的地方挡了什么东西——这些玩意儿自动往他耳朵里灌,想不听都不行。
然后他听见了个声儿。不远,车后头大概两百米,一直跟着。
不是苏晚晴的脚步。那声更沉,像什么金属的东西蹭着路面走。陈不凡睁眼从后视镜往后看。乡道后头空荡荡的,就一层薄灰让风卷着跑。
后头有人。他说。
宋蓝从前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多远?
两百米左右。跟多久了?
青石镇出来就跟着了。宋蓝说,我看见了。你封刚开完感知还不稳,我没跟你说。
什么人?
宋蓝顿了一下。血菩提的。就一个。从那些烧卷的纸屑里摸了你身上的气味一路跟过来的。
陈不凡低头看自己衣服。裤腿蹭了铺子门口的灰和油,袖口也有点。我身上有味?
你爸的封碎了以后你血换了一轮。新血里头带着鬼谷那套东西的气味,一般人闻不到,但血菩提养的那种人能跟。宋蓝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人没动手就跟着,说明他后头的人还没到。他在定位。
陈不凡靠回椅背。后头那个金属蹭地的声儿还在,不紧不慢地跟着,像绳子拴他脚踝上了。
快到津门了。他说。
到了呢?
陈不凡偏头看窗外,乡道尽头城市轮廓冒出来了。津门,他蹲了三年的地方,摆摊的夜市街,住了两年的破出租屋。他爸把他搁这儿长大的地方。
到了找棵梧桐树。他说,先见我舅舅。
车进津门市区的时候天压到了那种将黑不黑的灰蓝色。路灯还没亮,但沿街的招牌一家接一家亮起来了。
陈不凡在夜市街口下了车。宋蓝把车开走了说绕一圈从另一头进。他站路口看了几秒这条街。白天这会儿摊子还没出,整条街空荡荡的,梧桐叶子让风吹得哗哗响。
街中段那棵最大的树底下蹲着个人。灰夹克,短头发,背挺得直直的。
陈不凡走过去。袁诚蹲那儿手里捏了根小棍子在地上划拉。走近了低头看,地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壳上俩字——。
你爸小时候也这么干。袁诚没抬头,拿棍子点了点乌龟壳,他在你这个岁数蹲这棵树下画了只一模一样的。你妈当年就是看见那只王八才决定嫁他的。
陈不凡站树底下,风把头顶叶子吹得哗啦啦响。他从外套里把木盒子、档案袋、还有柜子里拿到的信笺全掏出来一样样摆地上,搁三块砖头上。
三份齐了。
袁诚站起来从夹克内兜摸出个东西——跟陈不凡手里那个木盒子一样大,一样深色木头,一样嵌了块白玉。他搁在那三样旁边,四个盒子在地砖上排了一行。
打开。袁诚说,四样拼一块,你就知道你爸最后查到的那个人是谁了。
陈不凡蹲下去手搭第四个盖子。指尖刚碰上白玉,夜市街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
他回头。
街口站了个黑风衣的人。路灯还没亮看不清脸,就远处店铺的光勾了个瘦高轮廓。那人没往前走,就站街口看着他们。
陈不凡掌心里刚消失的那道纹路又隐隐热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