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又开出去十来分钟,陈不凡一直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嗓子眼那股锈味儿还在,一开口就觉得舌尖发苦。他靠着车窗,玻璃上反着他的脸,脸色发白,嘴唇那一圈倒是红得不太正常。车窗外的天越来越沉了,云层压得很低,看着不像下午的亮度,倒像傍晚。
宋蓝坐在他旁边,隔一会儿偏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但每次都多看他两秒钟。
还有多久?陈不凡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跟砂纸蹭过一样。
老孙头从前面回了一句:一个半钟头。路上没意外的话。
陈不凡嗯了一声,闭上眼靠回椅背。闭上眼之后忽然看见了一片模糊的画面,他吓了一跳,又睁开。什么也没有,就是车顶的灰布内衬。他再次闭上,那片画面又来了——模模糊糊的,像是谁家院子里的地面,土是深褐色的,上面落了两片发黄的枣树叶。
他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不是记忆,但那张画面在他脑子里待了两三秒,然后散掉了。
你看见什么了?宋蓝问。
陈不凡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看见东西了?
你眼皮在动。人闭着眼的时候,在东西和睡觉的时候,眼球的动法不一样。宋蓝说,刚才你在。
陈不凡沉默了一下。一个院子。土是深褐色的,地上落了两片枣树叶子。别的没了。
宋蓝听完这话,手扶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那棵枣树还在。青石镇老孙头铺子后头那片老宅,你爸以前在那儿住过。
陈不凡心里有个东西被这句话撞了一下。他闭上眼又试了一次,这回画面多了几帧——院子里有个人蹲着,背对着他,正在拿一根小棍子往地上划。那人穿一件灰蓝色的褂子,肩膀很宽。是小孩子还是大人,陈不凡分不清。他想走近一点,画面就断了。
看不到脸。他说。
慢慢来。宋蓝说,封松得比你身体适应的速度快,大脑在消化。先看到碎片,再看全貌,最后才会连起来。
苏晚晴从副驾上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陈不凡跟她对视了一下,她没说什么又转回去了。她那个眼神他看懂了——是你还好吗,但她没问出来。
车继续开着。路边的景致从城区变成郊野,又从郊野变成村落。路越来越窄,跟昨天从青石镇去北京那条路差不多,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庄稼地,玉米的叶子被风压得低低地伏下去又弹起来。
陈不凡靠着车窗,感觉自己左手的知觉在慢慢回来。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道纹路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丁点淡粉色的痕迹嵌在掌纹中间,像一道快长好的疤。整只手的温度也比之前正常了,不冰了。
他又闭了一次眼。这回画面换了一个。一片白——白得刺眼的墙,墙上挂着什么东西,他看不清。然后有个人从旁边走过来,弯下腰,伸手把他的脸捧住了。那双手很暖,指尖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他知道那是谁。他甚至不用看见那张脸,那双手的温度落在他脸颊上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脱口而出。
宋蓝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陈不凡睁开眼,眼眶有点发酸。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我看见我妈了。她蹲下来捧我的脸,手指上有股药草味。
宋蓝看着他的脸停了两秒。然后她伸手在自己兜里摸了什么,没摸到,又把手收回去了。她以前在中药铺子做过学徒。宋蓝说,手上常年有甘草和当归的味道。你连这个都记住了。
陈不凡没接话。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头。脑海里那片白墙和那双暖手的感觉还残留着,像什么东西刚从皮肤上撤下去,留了一层余温。
宋蓝,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她那时候是要走了对吧。
宋蓝没有立刻回答。
她捧着我脸,那个角度是蹲着的,眼睛跟我的眼睛平齐。陈不凡继续说,一个人要出门之前才会那样看小孩。她把话都说完了,最后捧了一下脸,然后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