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浦老人问完，先把两袋豆放到公量旁，又把肩上的旧锄卸了下来。

锄头只剩半截木柄，前端绑着一块磨薄的石片。同行六人带来的也差不多：卷口镰、裂开的木犁铧、缺齿耙，还有一把用鱼骨磨成尖头的播种锥。

弥兵卫看了一遍，先摇头：“新铁不够。七件全补，炉棚剩下的料一两也留不住。”

老人脸上的希望顿时淡了。真木六郎抱刀站在旁边，冷笑道：“我早说过，几块锄刃收不了人心。铁少的时候，终究要先给拿刀的人。”

林昊没有答应替西浦人全修，也没有让他们带着东西回去。

“你们为何现在来？”

“春水已经进沟。”老人指着裂犁，“再过十几日不翻地，去年荒掉的坡田便赶不上播粟。西浦没有牛，三十几户共用两张木犁，坏一张，就少一半。”

他们带来的两袋豆不是贡物，是愿意支付的修理价。可豆若全交出去，村里的种子便会少掉一块田。

林昊让阿妙把豆重新过量，先问清其中多少留种、多少能吃。老人起初把两袋全报成余粮，同行一个年轻妇人却忍不住说，袋底那层是三家凑来的种豆。阿妙当即把那部分封回去，只把真正能交换的数记上账板。

“我们不吃你们明年的田。”她说，“但也不白修。西浦可以用工换。”

弥兵卫最终只给旧犁补了一道窄铁边，把卷口镰重新磨正。其余工具没有分铁，而是换柄、加箍、调整入土角度。林昊又拨出一把昨日试过的嵌刃锄，却没有送给老人，而是刻上公号，约定先借西浦三日。

三日内，谁使用、刨了哪一段地、刃口损耗多少，都要刻在借牌上；遗失不按一把新锄索赔，只按能查清的过失分担。若工具本身坏了，则由炉棚承担，不许铁匠把坏料说成农人不会用。

真木六郎听得发笑：“借一把锄，还要写半面板？”

“因为只有一把。”林昊道，“越少，越不能靠谁嗓门大便归谁。”

第二日，林昊带人去了西浦。

他没有站在田头展示自己的力气，而是划出两段同样长的荒垄。西浦六名壮劳力用旧石锄刨第一段，另一边四人轮换嵌刃锄，两人跟在后面捡根、碎土。阿妙用漏水竹筒计时，新助记录停下换柄和磨刃的次数。

结果并没有快到十倍。

石多的坡地上，新锄仍会被卡住，虎豹筋骨也不能把石头变成泥。可同样一筒水漏完，旧锄只清出十三步，新锄组已经清出二十一整步，且四个人的掌心没有被反震磨破。换到湿软田边，差距反而缩小，因为木耙本就够用。

弥兵卫据此把“硬地用铁、软地用木”刻到借牌背面。好铁不再平均摊成每户一点，也不因某件工具看起来威风便先给谁，而是送到最能省工的土段。

第三日，补边木犁下田。没有牛，西浦便用四人拉、一人扶。铁边切开板结泥层，后面两人把冬草压进土里。原本需要九个人忙一日的田，入夜前便翻完大半。

那个年轻妇人蹲在田埂上算了许久，说省下的三个人可以去修上游水口；老人却说应先替寡户翻地。两边争起来，林昊没有替他们拍板，只要求把公锄时辰与出工数写在村口，谁认为分配不公，可以当着全村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