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寨送来的铁砂也少了近四成。阿妙把每一筐耗料刻在炉棚外,不许用“试炉”两个字抹掉损失。有人开始抱怨,弥兵卫被救回来后没有多一件农具,反让本就紧张的燃料更少。
抱怨声里,弥兵卫把铁钳往地上一扔:“那便不炼。你们要现粮,我替你们烧一辈子炭也行。”
“前三炉是我催的,损失先记在我提出的试炉项下。”林昊捡起铁钳,“但不炼铁,盐耙、锄和船钉坏完以后,我们会拿更多盐向别人买铁,还未必买得到。停可以,得知道下一次为什么值得再开。”
他没有承诺第四炉必成,只把剩余铁砂分出一半封存。即使再败,也不许把最后一把砂押上。炭户、盐工和弥兵卫各推一人守秤,任何人不能在夜里为了补一次错误私自添料。
林昊没有用领主身份让他们再信一次。
“第四炉若仍按猜想烧,便停。”他当众说道,“先把前三炉究竟哪里不同写明。”
他们没有能测高温的器具,只能记录看得见的东西。新助按时辰摆木筹,阿妙记每次添了几篮炭、几瓢砂;久藏观察炉口火焰长短,弥兵卫则把每次流出的炉渣敲开,看里面是否还裹着铁粒。
对比之后,林昊才发现,自己总盯着炉子够不够高,真正最乱的却是风。
两只皮囊一齐压,火猛得伤炉;同时回气,炉温又猛落。第三炉后段的夹渣,正出在换人后节拍失控。
弥兵卫把两只风箱改成一进一退。四名鼓风者听木梆轮换:左边压到底,右边便吸气;右边开始压,左边再回。风口也不再正对,而是由他亲手削出略向下的角度,让热区落在炉底中央。
林昊能做的,是把“凭手感”变成下一班也能照做的记号。他给添炭篮刻平线,铁砂瓢只用同一只;每过一百下梆声添料,谁手臂发软便立刻换班,不许为了逞强缩短行程。
第四炉从清晨烧到入夜。
炉焰一直保持稳定的橙红,流渣口每隔一阵便淌出黏稠亮浆。弥兵卫仍没有提前叫好。直到拆开半边炉墙,一团布满孔洞、夹着炉渣的暗红铁块滚出来,他才让林昊抡第一锤。
每烧一次,铁团都会变小。挤出的炉渣沿砧台流下,被切掉的裂块也不能重新黏回去。围观者眼看二十多斤的炉块一点点缩水,终于明白铁砂进炉不等于同样重量的铁出炉,更不等于一把已经磨亮的刀。
新筋骨带着铁锤落下,力量大得砧台都震了一下,铁团边缘却被砸飞一角。
“轻些!”弥兵卫又骂,“这是铁坯,不是你的仇人!”
林昊收住力,按铁匠喊出的节奏一锤一锤挤出炉渣。弥兵卫翻料、看火、挑掉开裂处,久藏添炭,新助鼓风,任何一人停下,这团铁都只会重新变成废块。
夜过三更,砧台上终于留下第一块能反复弯折而不碎的粗铁。
它只有两掌长,表面坑坑洼洼,离宝刀还隔着不知多少次加热、锻打和取舍。
弥兵卫把它丢进灰里缓冷,瞥了一眼围在炉棚外的众人。
“别急着给刀起名字。”他说,“先问问这点铁,够补几把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