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高指着锄刃说那也是兵器。林昊当众拆下木柄,只把铁锄片放到炭户脚边:“一块铁能装长柄开田,也能被人拿来伤人。真正决定它是什么的,不是上寨一句禁令,而是谁拿它做了什么。若他用来斗殴,今日在场的人都能追问;若只因他可能反抗便永远不给工具,那下寨便只能永远替上寨徒手挖土。”
炭户没有叩谢,只把承诺的五捆干炭逐一摆出。旁边几户见交易真的不经过上寨仓房,也开始报出自家缺少的工具。木栅尚在,人心却先从同一条命令下分出了不同价钱。
第二个、第三个炭户很快排到路边。有人拿炭,有人拿晒干菌菇,也有人只想问一把缺口柴刀能否重装木柄。林昊没有提前赊出超过陶罐存量的盐,也不许阿妙用未来产量换取承诺。东西有多少,今日的交易便只到多少。
兼高见人群越聚越多,忽然踢翻装农具的草席:“弥兵卫欠上寨三把柴刀、一口铁锅。你们带来的这些,正好还债。”
林昊取出那只断手套,摊开内侧炭痕。
“三道短痕,一道长痕。可弥兵卫屋里的炭料单写得清楚:岩切家去年赊走六把柴刀、两口铁锅,只付一半木炭。三把刀、一口锅,正是没有付清的另一半。”
新助把抄来的料单举高。几个替上寨送过炭的人立刻认出窑印,低声报出当时每户分摊的炭数。那些炭早被兼高收走,却没有全部送到铁匠炉边。
手套里的记号不是赎金价目,而是弥兵卫在提醒山下:扣人的一方才欠着账。
兼高脸色阴沉:“一张外人的纸,作不得岩切家的账。”
“那便让弥兵卫出来,当面问。”千鹤道。
“他病了,不能见人。”
道顺第一次开口:“病到不能见人,更该让我看。”
木栅内外一时僵住。上寨家丁只有八个,下寨聚来的山民却已有三十余人。他们没有替林昊拔刀,只开始追问自家送出的炭去了哪里,又问为何病人只准挂赤茅、不准请山下医者。
兼高若开栅,等于承认扣人之事可以被外人问;若不开,今日的盐药与农具便会在众目睽睽下原路下山。
就在这时,最先靠近的那名妇人冲出人群。她叫鹿乃,怀里没有竹筐,而是抱着一个满脸通红的小女孩。
“小春三日没留住水了。”她跪到道顺面前,声音发哑,“上寨说先交清亡夫的粮债,才给一把粟。先生,求你先看看她。”
孩子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脚却在发冷。道顺只摸了一下脉,便让人把她平放到阴处。
兼高厉声命鹿乃回去,木栅后的两名家丁也举起长枪。
林昊没有抢枪。他揭开第二只陶罐,让所有人看见里面的药、净布和那点为路上准备的熟粟。
“东西不进上寨的仓。”他说,“先救孩子。”
鹿乃身后,十几名炭户无声把肩上的炭担横在山道上。
木栅仍没有打开。
可挡在它前面的,已经不再只是五个山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