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一半,猛地住口。
围观的老人已经听出不对。矢上庄的老农举起账板,报出三年前送入神社的粟米;北岸渔妇紧跟着报出自家亡夫交过的干鱼。一个接一个声音在石阶上响起,没人再问神意,只问账在哪里。
兼雅若不开门,神仓今日便会变成一堵压在祭司身上的墙。
许久,他将铜钥插进锁孔。
仓门开启,一股谷物陈香涌出。众人没有哄抢,按林昊事先定下的规矩,先封门、称量,再由四村代表交叉记账。
仓内共有糙米三十八石、粟二十一石,另有豆、盐渍鱼和少量种粮。可账册上应存的数目,比眼前多出近十七石。
“少的粮去了哪里?”阿妙问。
几名年轻祭司互相看着,无人作答。兼雅只说那是祭礼耗用,却拿不出每次耗粮的记录。
沉默中,那名白发祭司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串窄木简。他叫守忠,替神社抄了二十多年杂账。正册只记入仓,不记出仓,他便暗中把每次奉命取粮的数目刻在废简背面。近三年,共有六石送去招待武家使者,三石换了京都来的香和绢,另有四石以“山守礼”的名义运往鹿仓寨。余下数目连他也说不清。
兼雅怒斥他背弃神社。守忠却将木简放到账板旁,跪得笔直:“我先背弃的是挨饿来献粮的人。今日只是把欠下的话说出来。”
祭司并未因此全站到千鹤一边。两名年长祝史随着兼雅退到正殿,另有三名年轻人留在仓前,愿意接受四村查账。维持多年的祭司集团,就在一串不起眼的木简前裂开了一道缝。
千鹤没有立刻逼问。她把种粮单独封存,又按人口核出七日救济量,余粮仍留在仓中,每次支取必须有四村中两村的木押。
有人急道:“既然开了,为什么不全搬走?”
“因为饿的人需要粮,下一季也需要种子。”千鹤答道,“开仓不是抢仓。今天若凭人多搬空,明天便会有人凭刀多夺走。”
这句话让山门外的躁动渐渐平息。
第一袋粟米抬出时,一名老妪忽然跪下,口称神女。千鹤扶住她,没有受礼。
“别谢神,也别谢我。”她把写有重量的木筹放进老妪手里,“这是你们从前交来的粮。”
林昊脑中响起一声清鸣。
【关键人物千鹤:自主意志显着提升。】
【关系状态稳定,未产生可支配强化值。】
系统没有给奖励,林昊反而笑了。千鹤今天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他,更不是为了那串冰冷数字。
清点进行到午后,守仓角落又翻出一册修缮簿。上面记着仓门铁箍、盐灶铁耙和十七把农具,修造者一栏都盖着同一枚小印——真壁弥兵卫。
阿妙皱起眉:“盐场那两把裂口铁耙,也是等他来修。”
“人呢?”林昊问。
一个负责送炭的少年低声说:“弥兵卫九日前进了鹿仓山,说是去换一批好炭。有人看见他被山寨的人带走,再没下来。”
兼雅听见这个名字,目光忽然避开。
林昊合上修缮簿,发现最后一页除铁料数目外,还写着一行被刮过的字。
他迎着光辨认许久,只认出三个残字。
鹿仓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