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久藏从火道里爬出来,头发和脸都熏得乌黑。他重新垫好一处漏火的釜座,让同样一捆柴多撑过一轮预热。按重工两格计算,他成为第一个领到盐票的人。
阿妙当众拼过竹纹、核过总板,才把两枚票交到他手中。
久藏没有立刻去兑盐。他拿着其中一枚走到甚兵卫面前:“一票,换你多少粟?”
甚兵卫伸出两根手指,报出的粮量只有盐仓暂定比价的一半。他身后两个旧商人随即报出同样数目。过去村民缺粮,只能各自上门借,商人不必公开彼此价钱;如今盐票的兑物量摆在一块板上,他们便先以相同低价逼众人放弃。
助七怒道:“不肯换,便开他们的仓!”
“那盐票从第一日便只是持刀者的命令。”林昊拦住他,“他们可以不收,我们也可以不按这个价卖盐。”
他让阿妙把三家的报价原样刻下,不骂奸商,也不接受。随后面向四村询问,谁家有能匀出的粟、麦、豆或芋干,都可报出愿换的票数;东西先验霉坏,数量用久藏的公斗量,交易双方各留一道痕。
最先走出来的不是富户,而是昨日来报信的炭户。他从山窑带来一小袋粟,本想留给妻女,却也需要盐腌冬日山菜。他愿以一票换三碗粟,比甚兵卫多出整整一碗。
林昊没有逼他压价,只先问妻女是否知情。炭户的妻子就在队尾,亲自点头,交易才落到板上。
久藏把盐票交给炭户,炭户立即拿票到盐仓。阿妙核号,久藏用固定盐勺从封罐中取出一份,竹票与仓片同时钻孔作废。盐是真的,粟也当场过斗。
盐场的第一份工钱,就这样穿过四个人的手,变成了三碗能下锅的粮。
围观者开始低声报出自家余物。有人只有一把豆,有人愿拿干草换半格工记。盐票没有一夜变成人人相信的钱,却让每一次换物有了公开比价,也让没有盐仓钥匙的人能先凭劳动取得一份可兑现的盐。
甚兵卫看见另两名存粮人动摇,终于改口愿以一票换两碗半粟。林昊仍没让人欢呼,只把新报价刻在旧报价旁边。接受哪一家,由持票者自己选;谁也不能因商人今日让价,便抹去他方才联手压价的事实。
到了傍晚,十二枚盐票发出九枚,兑回的粮只够全村多吃一天。盐票解决了“今日做工如何记”,却没有造出一粒新粟;能拿出来交换的民间余粮也会越来越少。
阿妙翻到旧神社账页,手指停在一个画着高仓的记号上。
沿海如今最大的未清粮仓,不在甚兵卫家,也不在已经见底的矢上庄仓。
它仍锁在神代社后殿。
所有人的目光落向千鹤。有人小声问,那些祭粮究竟属于神,还是属于饿着肚子献粮的人。
千鹤沉默片刻,把自己曾用来主持祭礼的旧木牌放到账板上。
“明日我回神社。”她说,“不传神谕。”
“只开粮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