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将药汤端到唇边,却被道顺以竹匙拦住。老人先问林昊今日喝过多少水、吐过几次,又看舌色、摸腹部,确认人还能吞咽,才让他分几次慢慢入口。林昊本想用“药量”二字解释,道顺却先取出三片大小不同的叶子,说明壮汉、老人和孩子本来就不能同饮一碗。
“你们的时代,也要看人下药?”千鹤问。
“更要看。”林昊道,“只是我们有些办法能量得更准。这里没有那些东西,就不能装作自己知道。”
道顺听完,在药箱木盖上新刻了三道痕。以后同一种煎汤,先用同一只贝壳量水,记叶片多少、煮了多久、饮后有什么变化。不是把草药变成神药,而是尽量不让今日救人的分量,明日因换了一只大碗便害了人。
老人又把一团被村民送来的陈年草灰推到墙角。草灰有时能暂时压住小伤渗血,却不该塞进这样的深口;沿海人惯用的浓盐水也没有端来。能腌鱼的咸,落进新鲜血肉只会带来更重刺痛,盛盐的旧罐本身也未必干净。
“可沸水只有一釜,柴也不是无尽的。”久藏提醒。
林昊点头,叫阿妙按用途排出次序。入口的水、处理深伤的器具先煮;擦地、冲泥用下游水;已经烧开的余水不倒掉,盖住晾凉后供下一轮洗手。装伤水的盆在外壁刻叉,饮水器刻圆,谁也不能因为匆忙混拿。
道顺看着那些记号,忽然把七名海盗伤者也列了进来。重伤者先止大血、清泥,轻伤者自己按压,不能因是俘虏便占去所有净布,也不能故意让一条尚能救的命在污水里烂掉。村民听见后立刻有人骂,老人只回了一句:“医者先分轻重,不替谁报仇。”
这句话暂时压住门外,却没有消掉任何怨气。
他让阿妙继续记饮水、清醒时辰与尿量,又在伤布边缘划一道炭痕。浑液若越过炭痕,或林昊重新发冷、说胡话,便立刻换布、查伤,不能只等下一碗药。
林昊也补上一条:骨针、竹片和麻线每次只要落地,便重新煮;给海盗用过的器具与村民饮水釜分开。道顺听完,把自己药箱里一柄多年只用布擦净的小刀也丢进沸水。
“盐屋的规矩,先借我一半。”他说。
“你的药法,也借村里一半。”林昊答道。
这不是谁拜谁为师。一个知道看伤势、辨药性,一个知道脏物不会因肉眼看不见便自行消失。两套残缺的知识凑在一起,才勉强替血肉争来一线生机。
到了第二日清晨,林昊的体温终于缓慢回落。伤口仍红,三针也没有让手臂恢复力气,却不再向外扩出新的硬肿。系统只给出谨慎的提示。
【炎症趋势下降。】
【感染尚未排除;禁止剧烈活动,禁止封闭引流口。】
没有痊愈,没有奖励。
道顺正替他换布,盐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凭什么给海盗也煮水!”
紧接着,木棍砸在门柱上。五郎兵卫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他们来杀我们,吃我们的粮,还要用我们的药。今日不偿命,难道留下过冬吗?”
林昊抬头看向门外。
打赢一场仗后,村子要面对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
是怎么处置七个还活着的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