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抬头问母亲,父亲是不是回来了。孩子只听见众人一遍遍念喜平的名字,不懂为什么一个葬进空坟的人还能从木札里伸手拿走自家的屋。阿妙捂住他的嘴,眼泪却终于落在孩子发间。
助七猛地握紧木叉。
他的手腕还留着祭船绳索磨出的血痕。伊作按住木叉尾端,低声道:“他在等我们先动。”
十二人里有三张弓。两名弓手站在村道高处,一人已经搭箭,另两人藏在盐屋侧后。宗兼肯亲自上门,不是只为几筐鱼,而是要看祭船上逃下来的渔民究竟聚了多少人。
林昊向前半步:“别人的札呢?”
宗兼看了他一眼,示意继续挂出。
新太亡父的旧欠、久藏病死兄长的盐役、还有弥六的名字,都在竹杆上。弥六因欠粮才替矢上家持刀,死后欠账不但没有勾销,反而添了一笔“失械偿”。那把他没能带回去的短刀,也要由不在场的妻儿折粮赔付。
林昊看见弥六二字,胸口那股血腥气仿佛又翻了上来。
人活着时,欠税便要替宗兼杀人;人死在命令里,家属还要赔他遗失的刀。
“弥六奉谁的命来杀千鹤?”林昊问。
“他未能回来,谁知道是奉命,还是临阵逃亡?”宗兼微笑,“庄里只认兵具没有归库。”
助七再也忍不住:“我们都看见了!”
“逃离神祭的罪人,也能作证?”
一句话便把六个人的眼睛都从账册上抹掉了。
宗兼不是来讲理,而是掌握着什么话能被写进册子。户札、庄印、持刀家人,彼此替对方证明。渔民即使记得每一筐鱼去了哪里,只要没有被宗兼承认的收讫记号,明年照样可以再欠一次。
千鹤走出盐屋。
她没有穿完整祭服,肩上还包着箭伤,发间铜铃也已遗失。宗兼看见她,笑意终于淡了。
“神妻逃祭,神仓不开;因你一人,村中人人加负息怒供。”
“祭船本就要烧死人。”千鹤道,“神仓粮也被你从后门搬走。御岳没有向寡妇收税,是你在收。”
宗兼身后几名家人神色微变。老祭司与他争仓的事已经传开,可没人敢在人前如此说。
宗兼却只抬手指向盐灶:“私取海盐、私聚逃户、藏匿神妻。凭这三件,我现在便能封屋拿人。你们若想谈账,先把该交的拿出来。”
佐平上前踢翻一只空竹筒。几粒没有收净的粗盐从筒口滚出,在晚光里泛白。
宗兼弯腰捻起一粒,放到舌尖。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账目之外的神情。
不是惊讶,是贪心之前的计算。
盐色仍灰,苦味也重,却比旧盐砂直接刮下来的杂盐干净。更重要的是,三口废釜已经重新冒烟,屋外还多了几格他看不懂用途的浅池。
“把盐法和人都交给庄里。”宗兼擦净指尖,“今日这些户札,可以晚一日落刀。”
林昊看了看竹杆上的死人姓名,又看向阿妙。
她没有再跪,也没有开口求他。右手始终放在千鹤先前交给她的短刀旁,却没有拔出。
林昊拿起装着样盐的竹筒。
“她的税,”他说,“我替她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