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军械装具的改进。杨浩把原来的背袋改成行军背包，加了两道胸扣，跑起来不再乱晃。军服根据团丁的反馈去掉了累赘的罩衣，袖口和裤腿都收了窄，匍匐时不再被荆棘挂住。大家还根据战场遇到的问题，又专门定了夜间刺杀、山林侦察、小队协同、紧急驰援等专项训练计划。后面还从一名被俘的湘军逃兵口中挖出了不少干货——正规湘军的行军护腿怎么打、长途机动怎么保持体力、野外宿营怎么选地形设防——全被杨浩一条条记下来，编进了训练科目里。

这场总结会开得很成功。杨浩把话头抛出来之后，底下的人都开始说——有人说背袋勒得肩膀疼应该加个垫子，有人说涉水时鞋子陷在淤泥里拔不出来得换个绑法，说了很多，有对的也有不对的，可每个人都在这次讨论中感觉到了平等和尊重。

关于军纪，杨浩想了很久。之前说军纪处置——可真按北青末期的军纪来，喝兵血、打骂士卒、劫掠百姓都是惯例。他不能用这个。

他把前世的知识和眼前的现实揉在一起，拟了王村团练水勇的第一版纪律条例：不得搜刮俘虏财物，战场缴获全部归公；不得强买强卖、不得欺凌乡民、不拿乡民一针一线；不得打架斗殴、聚赌酗酒；不得打骂虐待俘虏，俘虏处置须经审问后再定；奋勇杀敌、探报有功者赏；私自逃跑、擅离职守者罚。

有罚就得有赏。杨浩又定了初步的奖赏制度：平时训练、值守表现优秀者记一分，奖励一钱银子；参与一次剿匪记一分，奖励一钱银子；作战勇敢、表现优异者记三分，奖励三钱银子。眼下人还少，也没有专门的战场巡查官，一切从简，由各组领队记录汇总，杨浩审批。

这些制度很简陋，人少的时候勉强能糊弄，士兵多了还得细改，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等到五天，又发生了一件杨浩没有想到的事。

被枪决的水匪李三，当年逼死过一个姑娘。姑娘的家人听说仇人伏了法，专门从几十里外的寨子赶来，提着几斤粗粮和几个鸡蛋，一路问着找到了团丁营地。三位老人还没进门就跪下磕头，额头在泥地上碰得闷闷响，感谢他们为民除害，为自家报了血仇。团丁们慌了神，赶紧把人扶起来，一面倒水，一面派人跑去学堂通知杨浩。

杨浩正在上课。他放下粉笔，想了想，把学生也一起带了过去。

三位位老人看见杨浩，知道他就是团总，颤巍巍又要跪下。杨浩抢上一步托住老人的胳膊，硬把人搀住了。老人们抓着他的手，指节枯瘦，力道却紧得很，眼里全是泪，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恩人哪……俺家孙（侄）女……在下头也能闭眼了……”

旁边有人悄悄告诉杨浩，年龄大的是之前被李三逼死姑娘的奶奶，年龄小一点的是母亲，旁边的是她大伯。当年李三劫姑娘家船的时候，看上了姑娘想要抢人，姑娘性子烈，一头扎进了酉水河，姑娘父亲也被李三砍死了。他们报了官，却从没有人过问。好像那两条人命只是酉水上飘落的一片落叶，轻飘飘的无人看见。

“团总老爷……”老汉抓着杨浩的手不肯松，“家里穷，没什么能谢您的，就这么点东西……”他指了指地上的粮袋和鸡蛋，声音越来越低，“您别嫌弃……”

杨浩把老汉按在凳子上坐下，蹲在他面前，没有说“不收”，只是说：“老伯，东西您带回去。您和婶子、奶奶留着自己吃。”

“可是……”

“您听我说。”杨浩拍了拍他的手背，“剿匪是本分。您女儿的事，是我们来晚了，不是我们帮了您，是我们亏了您。”

老汉愣住了。他这辈子听过太多话——官话说剿匪是为了保境安民，兵说剿匪是奉了上头的令，土匪说杀人是你们自找的。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是我们来晚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什么都说不出来。旁边两位老妇人更是哭的说不出话来。

周围站着的团丁和学生也没有一个人出声。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况，很多人都红了眼睛。

过了很久，老人们的哭声才渐渐平息。杨浩把他们扶起来，让团丁去厨房端了几碗热粥。他没有收粮袋和鸡蛋，但走的时候，悄悄让人往老妇人的篮子里塞了几斤白面和一块腊肉——用布包得严严实实，夹在篮子底下的干草里。然后才让团丁送他们到码头上船。

等老人们走远后，杨浩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团丁和水勇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要守护的乡亲。你们是想做一个被乡亲们害怕的团丁，还是想做一个被他们喜欢的团丁？都好好想想。”

队伍里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