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年龄。籍贯。为什么做水匪？都犯过什么事？同伙有谁？犯过什么事？”他坐在一张木桌前，笔和纸搁在手边，一个一个地问。每问完一个，就让团丁押下去，再提下一个。问完一轮，把口供交叉比对，发现谁说的对不上，就提回来再审。

有人起初咬定自己只负责望风，从没上过船。杨浩翻着另几份口供，念出同伙的证词——两个月前，他刚砍伤一名船客。那人脸色刷地白了，沉默半晌，开始交代自己的罪行，顺带着也就把同伙暴露了出来。也有人承认入伙两年，但始终说自己没杀过人。杨浩反复核对了几轮口供，有另外几人替他作了证。

几轮审下来，这些水匪的底细基本被杨浩摸清了。手上有人命的，罪不至死但犯过事的，被亲朋带着入伙、罪行较轻的，各自归类分开关押。杨浩从罪大恶极的人里挑出三个，加上匪首过江龙，一共四人，派李义带队押往永顺县衙。永顺知县不喜杀戮过重，怕麻烦，送四个核心重犯过去，既全了官府的体面，也省了知县的为难。

随着一起带过去的，还有战场上被击毙的六人，需要向官府补个文书。

至于过江龙是否能审出银子来，杨浩没有管。

剩下五个罪大恶极之辈，杨浩在当天夜里，把团丁和水勇全部集合起来，带到了一处偏僻的山坳。

火把插了一圈，照亮一片空地。五个匪徒被反绑着跪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珠子不停地往四处瞟，有人浑身发抖，有人还在挣扎。

杨浩站在众人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就着火把的光，逐条宣读这五人的罪状——劫掠商旅，屠戮平民，奸淫妇女，逼死人命。每念完一条，人群中就有人攥紧了拳头。

读完最后一条，他放下纸，说道：“这五个人，手上都沾着无辜百姓的血。今日伏法，罪有应得。”

他让参与剿匪的团丁执行枪决，其余人列队观刑。

枪声在山坳里炸开，五条人影倒了下去。滚烫的血溅在土地上，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晃了晃，人影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整个山坳静了一瞬。

哪怕早已认清这群人的罪孽，哪怕早有心理准备，近距离看着五条人命当场陨落，杨浩喉咙也微微发紧。他强行压下心底的不适，神色肃穆，站得笔直。

底下的团丁、水勇更是不堪。大半人从未见过这般惨烈场面，瞬间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忍不住弯腰干呕；少数家中亲人曾遭匪患残害的，望着作恶者伏法，也有大仇得报的沉重和释然；还有几名心性坚韧的团丁，对此冷眼旁观，眼底只剩对恶徒的愤怒。

等干呕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重新列好队，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夜风里传得很清楚。

“刚才很多人吐了。我理解。我们都是乡民出身，想安稳过日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更不忍看人死在眼前。这很正常，不丢人。”

他顿了顿，指着地上的尸体：“可刚才宣读罪状的时候你们也听见了。就说这个李三，强抢良家女子，逼得姑娘投了河，还杀了姑娘的父亲。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没了。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杀？”

“其余四个，个个身上背着人命。如果我们今日不忍下手，不敢下手，他们一旦活着归乡、卷土重来，明日举刀屠戮的，就是我们的乡邻，我们的亲人。这就是你们想看到的吗？”

“惩恶，才能扬善。对坏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既然我们手里拿着枪，就要用来守住酉水两岸这一片朗朗晴天，守住这一方百姓。今天杀人，是为了明天少死人。明白了吗？”

“明白。”声音还有些干涩，但带着几分之前没有的分量。

“大声点。”

“明白！”

月光洒在河滩上，照在这群刚经历过战火与鲜血的年轻人脸上。

他们眼里还有恐惧，手还在微微发抖，可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和年龄不符的坚毅。他们或许还没完全懂什么是信念、什么是军纪，但至少已经隐约知道：自己扛枪打仗，不只是为了一口饭、几两饷银，更是为了守护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