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宁愿少挣些钱，也不愿拿患者的性命开玩笑，这份责任心，让寨民们对他的信任又深了几分，愈发认可他“神医”的名头，愈发认可他治疗外伤的专业。

唯独疟疾，让杨浩心里多了几分牵挂。他隐约记得，治疗疟疾的药物是金鸡纳霜，但这东西长什么样、如今有没有卖的、上哪儿去找，杨浩一概不知。只能日后再多加留意。

又是半个月，他一边赶路行医，一边留意着弃婴和孤儿的事，孤儿还好，虽然活的很是艰难，好歹还活着，可是弃婴却是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短短十五天，他就撞见了三起溺死女婴的惨剧。有两次他赶到时，小小的婴儿已经没了气息，静静漂在澡盆的水里，他只能像第一次那样，在僻静的山脚挖个浅坑，默默把孩子安葬。

他特意托各个寨里的产婆四处传话，但凡谁家生下女婴不想要，千万不要溺死，务必送来给他抚养。

真正救下第一个女婴，是他提前赶到一户待产的人家。杨浩蹲在一旁，反复劝说，语气恳切地许下承诺：“若是生下女娃，千万别溺死，交给我养。将来你们家里日子过好了，想把孩子接回去，我绝不拦着。”

这番话一出口，在场的寨民都像看疯子一样打量着他。在这片大山里，女娃就是实打实的赔钱货，养大了要嫁出去，还要倒贴嫁妆，传不了香火、干不了重活，人人避之不及，谁会傻乎乎收养别人家的女婴？养大了还允许别人接回去，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可杨浩的真诚，再加上他神医的名头、平日里善待孩童的善举，这家人犹豫再三，终究狠不下心溺死孩子，决定把孩子交给杨浩抚养。

杨浩当场掏出半两银子递给对方。这半两银子，在贫瘠的湘州西部山区，足够普通农家省吃俭用活上一两个月，足够他们先好好照料婴儿。他反复叮嘱，自己很快就会来接孩子，务必好生照看，这家人连连应下，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不解，又藏着几分感激。

这半个月，杨浩愿意收养弃婴的事，跟着神医的名头，传遍了周边大大小小的村寨。没人能理解这个外来年轻人的所作所为，流言蜚语随之四起：有人说他拿女婴炼丹药，有人说他另有所图，还有人说他被山里的邪祟迷了心智。

面对这些闲话，杨浩只是做自己的事儿。有人当面问起，他便坦然回道：“我收养这些孩子，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只是不忍心看着她们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生命。日后我会在寨里找几位心善的大娘，帮忙照看这些孩子。大家有空就去看看，我要是对娃儿不好，你们骂我、打我都行。”

他眼神坦荡，话语真诚，再加上众人亲眼见过他没钱也治病救人、真心善待孩童，流言慢慢消散。山里人依旧不懂他的选择，却也都知道这是个少见的大善人。

无论走到哪个寨子，村民都会远远打招呼，主动端水留饭，这份发自内心的敬重，是这片大山的居民从未给过别人的。

他托付给王有福照看的女婴，也慢慢多了起来，前后送来三个。王有福一家尽心照料，还特意收拾出一间小偏房，专门安置孩子们。

可遗憾的是，一户偏远村寨的人家，听说他收养弃婴，抱着刚出生的女婴，翻山越岭想送到王有福家。奈何山路崎岖，又逢连日阴雨泥泞，襁褓里的孩子受不住颠簸寒凉，半路就夭折了。

杨浩听到消息，沉默了许久，最终只长长叹了一口气。

历史书上总是着重记载着一场战争几万、几十万的死伤，却很少有人提及，有多少像样的孩子，刚出生还没能睁开眼看一看这个世界，就被轻易丢弃，草草结束了生命。人烟稀少的湘州西部山区，一年溺死的孩子何止上千，放眼整个神州，又有多少小生命，就这样消逝在愚昧与贫穷里？

身处其中，杨浩才真切的体会到，这片土地上的黑暗，比他在书本上看到的要沉重，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不是前世所见，曾有无数人在这样的黑暗里前赴后继、以血肉蹚出一条生路，他这个误入北青末期的灵魂，恐怕也找不到坚持下去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