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扣的五指突然松开。
太阿剑半截出鞘的剑刃,失去阻力,猛地滑回木制剑鞘。
“咔哒。”
一声闷响。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憋在胸腔里十几年的那团浊气,顺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全数喷了出去。
秋风刮过咸阳宫广场,吹得火把的红光疯狂摇曳。
他猛地仰起头,头顶的十二旒冕冠剧烈晃动,玉珠噼里啪啦地撞在一起。
“嗬……”
一声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接着,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空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飞檐上的黑老鸦。
六国遗老骂他暴君。
关东旧贵族在暗地里扎草人咒他不得好死。
哪怕是台阶下这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臣,看他的眼神里也永远带着小心翼翼的畏惧。
他是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高处不胜寒。
可天幕上那个瘫在网面椅子里、喝着甜水摸鱼的后世青年,却轻飘飘地戳破了他最厚重的铠甲。
大一统。
把华夏这块地盘焊死。
千古一帝。
嬴政笑得眼角渗出了一滴亮晶晶的水珠。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在脸颊上用力一抹。
“好一个村长打架!”
嬴政一巴掌拍在汉白玉护栏上,震得掌心发麻。
石板缝里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寡人修长城,打百越,是为了自己享乐吗?”
“寡人是为了这天下,再无兵戈!”
“仙人懂寡人!后世懂寡人!”
台阶下。
李斯双膝一软,重重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水花溅湿了他的官靴。
他伏下身子,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陛下圣明!大秦万年!”
这句呼喊带着破音,却喊出了他心底最真实的震撼。
王贲扔了手里的剑鞘,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胸甲上的铁片撞击,发出哗啦的脆响。
“千古一帝!陛下当之无愧!”
哗啦啦。
广场上几百号文武百官,像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了一地。
朝服摩擦青石板的声音连成一片。
“千古一帝!大秦万年!”
吼声震天动地,直冲云霄。
嬴政低头看着脚下这片黑压压的人群。
再抬头看向光幕里那个还在用脚尖踢铁皮桌腿的青年。
二世而亡。
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刚才还死死扎在他心里。
但他现在不怕了。
“李斯!”
嬴政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嗓音在夜空里劈开一道口子。
“臣在!”李斯抬起头,脑门上沾着一块黄泥。
“仙人说寡人步子迈得太大,机器转得太快,齿轮得崩。”
嬴政指着咸阳城外的方向。
“传令下去。”
“骊山陵的修筑,停工一半。调五万刑徒去北地种粟米。”
“长城的劳役,凡是五十岁以上的,全放回家去!”
李斯瞪圆了眼睛。
“陛下,这劳力一减,工期怕是要延后十年啊!”
“延后就延后!”
嬴政猛地挥动宽大的黑袍袖子。
“寡人不能把三百年的活,全压在这一代黔首的脊梁骨上。”
他盯着李斯的眼睛,目光灼热。
“大秦要传万世,就得让百姓喘口气。”
“至于那两个败家玩意儿……”
嬴政咬着牙,腮帮子高高鼓起。
“去,把胡亥给寡人捆了,扔进普法夜校!”
“让他跟赵高挨着坐!”
“背不出大秦律,一样拿沾盐水的马鞭抽!”
大秦群臣听着这几道震动天下的旨意。
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减免劳役,这可是六国余孽天天用来煽动造反的利器。
陛下居然就因为仙人一句话,真的砸停了这台吃人的大机器。
冯去疾趴在地上,老泪纵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