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口战事结束,陈望跟着尉迟恭回到幽州的时候,城外的临时大营已经扎了三天。李世民的黑色大纛立在中军帐前,被北风吹得猎猎响。
前锋队入营的时候,程咬金正蹲在营门口啃一块烤得半焦的羊腿。看见陈望骑马过来,他站起来,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上下打量了一圈。
陈望的袍子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印,袖口那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好几个度。
“听说你在青石口捅了好几个。”程咬金说道。
陈望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旁边的马夫。他有些纳闷,怎么这事这么快就传进来了,连程咬金都知道了。但稍想一番发觉也对,几天的时间战报也该送到了。
“尉迟将军把名字报上去了?”
“是啊。”程咬金咧嘴一笑,“黑脸早就派人先回来报信了。他那军报写得跟欠他钱似的——‘前锋校尉陈望,率三十人绕后,破伏,斩首若干。’若干!斩首若干!老程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见军报里写‘若干’的。你杀了几个他数不清啊?”
闻言,就连陈望也有些懵圈。
斩首若干,真是个新颖的词。
“可能是不想替我吹嘘吧。”陈望笑道。
“不想替你吹嘘。”程咬金把羊骨头往旁边一扔,“他是怕写多了你会飘。黑脸那人就是这样,能写‘若干’不给具体数,说明他已经很看得起你了。”他拍了拍陈望的肩膀,油手印在青衫上留了个印子,“殿下让你安顿好了去中军帐。赶紧换身衣裳,你这袖子硬得能立起来。”
中军帐比前锋队的篝火堆正式得多。一张案几,一盏油灯,李世民坐在案后,手里没拿军报,正用一块布擦自己的佩刀。
“参见殿下。”陈望行了军礼。
“坐。”李世民没抬头,“敬德的军报我看过了。”
帐里安静了两息。
李世民把布搁下,佩刀入鞘,这才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陈望脸上停了片刻。
“听敬德说,你亲手杀了五个。”
“是。”
“用什么?”
“短匕。”陈望把腰间的短匕解下来搁在案上。
李世民拿起短匕,拔出来看了看,又重新插回去。
“手法干净,伤口位置刁钻。”他把短匕放回案上,“尉迟将军对你很满意。”
陈望知道这话还没说完。
“但你后悔了。”
李世民没有表示疑问等态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自信。
“殿下怎么知道?”
“第一次上战场的人都这样。”李世民把佩刀搁在案上,跟陈望的短匕并排放着,一大一小,“打赢了,心里反而发空。我十一岁从军,打完第一仗回去吐了半夜。第二天我爹问我感觉如何,我说赢了,但不痛快。”
陈望没接话。他在回幽州的路上确实有过这种感觉,不是怕,不是内疚,就是胸口堵得慌。
“你知道我爹当时怎么说?”李世民望着帐外渐沉的天色,“他说,不痛快就对了。杀人不痛快,你以后才会少杀人。”
“陛下这话,臣记住了。”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帐门口,背对着他。
“明年突厥还得来。辅公祏在南边造反,李靖正在江淮平叛。朝堂上……”他停了一下,“太子和我之间,早晚会有一战。你有勇有谋,尉迟恭服你,程咬金服你,房玄龄也替你说话。”
他转过身来,夕阳从帐门口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到陈望脚下。
“陈望,你是我天策府的人。这场仗,只是开始。”
陈望站起来行了个礼。
“臣知道了。”
从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营地里到处是篝火,远处近处分别有人在哼《秦王破阵乐》。
程咬金蹲在最大那堆篝火旁边,见陈望过来,倒了一碗酒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