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黄沙,抽打在长安城高大厚重的北门城墙上。
砖缝里长出的几根杂草,被风撕扯得东倒西歪。
空气干冷,顺着甲叶子的缝隙往骨头里钻。
留守长安的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双手死死扣在满是粗糙划痕的女墙垛口上。
他身上那套明光铠有些年头了,护心镜上的铜绿被他磨得锃亮。
粗糙的指腹在冰凉的青砖上抠出几道白印子,指甲缝里全是灰泥。
段志玄梗着脖子,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渭水的方向。
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破抹布。
安静,太安静了。
从半个时辰前,渭水那边就没再传回半点消息。
按理说,二十万突厥大军压境,战马的嘶鸣和冲锋的喊杀声,隔着这十几里地,怎么着也能听见个响。
可现在,别说人声,连只过路的鸟都没见着。
“将军……您说,陛下在那边,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旁边一个年轻的校尉,牙齿咬着干裂的嘴唇,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窗户纸。
他手里攥着的长枪,枪杆上全是他自己手心里黏糊糊的冷汗,滑得差点脱手。
段志玄转过头,一巴掌拍在校尉那带着红缨的铁盔上,拍得咣当一声闷响。
“闭上你那乌鸦嘴!陛下是天策上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用得着你在这儿瞎操心?”
他粗着嗓子吼了一句,嘴上硬气,可那股子虚劲儿全写在脸上了。
他心里也虚啊。
大唐精锐全带出去了,这长安城里剩下的,老弱病残加一块不到两万人。
要是渭水防线真垮了,突厥那帮饿狼冲过来。
就凭这几扇木头城门,连半个时辰都顶不住,全城百姓都得变成案板上的肉。
段志玄烦躁地在城门楼子上转了两圈,脚底下的铁靴踩得青石板嘎吱作响。
他扯着领口的甲带,想喘口匀溜气儿,鼻腔里却突然钻进一股怪味。
不是泥土的腥气,也不是马粪味儿,像是在铁匠铺里烧红的铁块丢进水里,那股刺鼻的焦糊味。
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抖了一下。
“咚。”
段志玄脚步一顿,鞋底子感觉到了那股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微弱震颤。
起初他还以为是错觉,可紧接着。
“咚……咚……轰!”
震动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连城墙垛口上松动的碎砖渣子,都开始扑簌簌往下掉。
“咋、咋回事?地动了?”
那年轻校尉吓得一把抱住旁边的柱子,脸白得像抹了面粉。
段志玄猛地扑到女墙边,上半身探出去大半截,眯着眼往地平线那头死命看。
远处的黄沙里,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那影子速度快得邪乎,带起的烟尘像一条贴着地皮翻滚的黄龙,直奔长安北门扎过来。
距离拉近。
段志玄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呼吸像被人用手掐住脖子一样,生生卡在喉咙里。
那是啥玩意儿?
没马,没轱辘,甚至没挨着地!
就这么飘在半空,贴着泥皮子往前狂飙。
庞大得像座移动的铁山,外壳还是……见鬼的粉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