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这一刻,他还是被镇住了。 像是突然从自己熟悉的世界中被抽离出来、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世界的震撼。 桃林的深处,有一座凉亭。 亭中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壶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显然刚沏好不久。 亭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到一袭青色长袍,一头用玉簪束起的长发,一个挺拔而从容的背影。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石桌上,像是在等他。 李世民站在亭外,微微拱手: “阁下是何人?在下又为何会在此处?” 坐着的陈玄微微一笑 “陛下,不是来找我求情的吗?怎么认不出我啊” 听到这话,李世民心中一惊,这才仔细看了眼陈玄, 发现他和神像有五分相似,再加上这神奇的手段,立即明白了。 李世民立即恭敬的拱手 “世民,见过镇妖仙师” 陈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不愧是唐太宗。 这份气度,这份从容,这份在神仙面前不卑不亢,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石桌对面的那把空椅子,语气随意, 像是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陛下不必多礼。请坐。喝杯茶聊聊吧。”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还是自然的在陈玄对面坐了下来。 他看着陈玄,直说道 “仙师,世民今夜前来,是为泾河龙王求情。他已经知道自己错了,恳请仙师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世民虽为天子,却也知天条不可轻犯。世民只是觉得——一条命,不该因为几滴雨、几个时辰,就没了。恳请仙师三思。” 陈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茶香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良久陈玄才开口。 “陛下,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李世民微微点头,神色平静:“仙师请说。” 陈玄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 “你与那泾河龙王,非亲非故。他犯了天条,罪当问斩,与你并无半点关系。你为何要替他求情?甚至还亲自来庙中敬奉——”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还是将自己心中所想表达了出来。 “我只是觉得——因为失误,少下了几点雨,时辰晚了几刻。这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罪不至死。” 他抬起头,看着陈玄,目光坦诚而平静。 “天规——真的如此残酷吗?” 陈玄看着李世民,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是那泾河龙王和你这么说的?他说是失误?” 李世民微微一愣,微微点了点头。 陈玄笑道 “看来,那泾河龙王没有和你说实话。他可不是失误啊。” 李世民表情疑惑,恭敬道 “请仙师解惑。” 陈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泾河龙王,前些日子在长安城中,遇到了一个算命的先生。那先生姓袁,叫袁守城。” 他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袁守城算卦算得极准,算无遗策,从未失手。泾河龙王不信,化作人型,去找他算卦。袁守城给他算了——算的是长安城明日下雨的时辰和点数。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陈玄的语气依然平淡 “泾河龙王当时就慌了。他没想到,一个凡间的算命先生,居然能算到天机。他若是认输,倒也罢了,不过是输了一场赌局,丢了一些面子。可他不服。他咽不下这口气。” 陈玄的目光落在李世民的脸上,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 “他没有按照玉帝的旨意去下雨,而是篡改了时辰,克扣了雨量。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赢那个赌局,为了让袁守城算错,让他颜面扫地。” 李世民坐在石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 “他——故意篡改了玉帝的旨意?” 他被骗了。被那个跪在他面前的龙王,当成一个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 陈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陛下,他可不是失误。他是在明知玉帝旨意的情况下,故意为之。阳奉阴违,心存侥幸,以为天高皇帝远,玉帝不会知道,天条不会落到他头上。”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李世民,目光坦诚。 “玉帝知道这事之后,大怒。欺君之罪,放在任何朝代、任何律法里,都是死罪。天庭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可这泾河龙王的所作所为,不是无心之失,而是明知故犯。陛下觉得,他该不该死?”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如果陈玄没有说出真相,李世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被骗了。 而陈玄接下来说的事却让李世民更加愤怒 “而且——克扣雨数,篡改时辰,可不是什么小事啊。” 李世民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听出了陈玄语气的沉重。 “世间因果循环,皆有定数。玉帝亲自下旨的雨量和时辰,不是随口一说,不是随意而定。那是在通盘考虑了天下苍生、山川地理、四时节气、阴阳五行之后,做出的最精确、最公正、最不可更改的决断。 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每一个时辰,都对应着某一片土地的需要;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每一滴雨,都承载着某一个生命的希望。” 他看着李世民的眼睛,像是在讲解一门深奥学问时的认真。 “如果有相差,因果循环之下,可能就会引起其他地方的天灾。只是或大或小,或远或近,或在当下,或在将来。干旱,洪水,蝗灾,瘟疫——那些因为雨水失调而导致的灾祸,不会凭空消失,不会自己化解。 它们会从泾河这个地方转移出去,转移到别的地方,转移到那些原本不该承受这些灾祸的土地和百姓身上。” 陈玄轻轻地叹了口气。 “本来,这个因果是应该算在泾河龙王身上的。所有的灾祸,所有的因果,所有的业力,都应该由他来背。他死了,那就结束了。所有的账都在他这里画上句号。” 陈玄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但如果——因为你的求情,让他活了下来。那这因果报应,就会算到你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