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以后,王景轩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端着茶杯半天没动。
李文秀从厨房收拾完出来,见他眉头拧着,在他对面坐下来:“又想什么呢?公选不是挺顺利的吗?”
“公选是顺利了。”
王景轩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我在想另一件事。马上要开秋征工作会了,我翻了往年的征粮台账,好几个乡镇的完成数和粮食局的实际入库数对不上,差得还不是一星半点。”
李文秀把茶几上的针线筐挪了挪:“交公粮的事?”
“嗯。我在金岛当乡党委书记的时候也搞过征粮,但金岛是平原,人均耕地多,摊下来还能承受。平西这种‘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方,人均耕地本来就少,要是再出点别的问题,老百姓的日子就难过了。”
李文秀看了他一眼,轻轻的拍了拍王景轩的手:“你这个人,刚忙完一摊子,又给自己找一摊子。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先把会开了,听听下面怎么说,别自己吓自己。”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李文秀说得对,但心里也清楚另一层现实:公粮征购是国家大计,尽管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却直到2006年才会全面取消。
在这件事上,他一个县长能腾挪的空间有限。
他能做的,是把平西的“有限空间”用足,不让执行环节变成坑农害农的窟窿。
十月二十一日上午八点半,县政府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各乡镇长、粮站站长、财政所所长,加上粮食局和财政局的相关科室负责人,三十多号人把长条桌两侧挤得严严实实。
烟雾缭绕,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此起彼伏。
北坡镇镇长刘满仓坐在靠门的位置,正跟旁边的西沟子镇长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挂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笑。
王景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材料,旁边搁着沈华从档案室翻出来的往年征粮台账。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解东风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摆着一沓打印好的任务表,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同志们,根据市里下达的指标,今年全县定购粮任务五百六十万斤。县里的安排是,十一月二十号之前完成百分之八十,十二月中旬全部扫尾。各乡镇的任务数已经按耕地面积和往年基数分解到表上了,大家看一下。”
他把任务表一份份传下去。
会议室里响起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和低低的议论。
刘满仓第一个抬起头,把任务表往桌上一拍,声音洪亮:“解县长,北坡镇一百二十万斤的任务,我们保证超额完成。十一月底之前交到粮站,一斤不少。”
西沟子镇长也跟上:“我们镇九十万斤,没问题。回去就开动员会,十天之内掀起交粮高潮。”
接着是秀水镇、半山乡、大河镇......
他们一个接一个表态,有拍胸脯保证的,有说“克服一切困难”的,有喊“坚决完成任务”的。
解东风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转向王景轩:“王县长,您看,各乡镇的信心都很足。”
王景轩没有接这个话。
他低头翻了翻面前那本台账,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靠门的刘满仓身上。
“刘镇长,你刚才说北坡镇保证超额完成,我信。但有个数我想跟你对一下。”
刘满仓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王县长您说。”
“去年北坡镇的定购粮任务是一百万斤,上报完成数是一百零八万,超额八万。”
王景轩把台账翻到那一页,指尖点在纸面上:“但我这里有一份县粮食局的入库结算单,你们镇去年实际入库只有九十七万斤。中间这十一万斤的差额,是怎么补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