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量了王景轩一眼,目光里带着点疑惑。
“你?办存折?多大了?”
“十五。”王景轩把学生证递进去,“我是秣陵大学的学生,暑假回来,想办个存折存稿费。”
女人接过学生证,翻开看了看,眼睛睁大了一点。
“秣陵大学?你?”
她又看了看王景轩的脸,又看了看学生证上的照片,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你就是那个十四岁上大学的神童?”
王景轩点点头。
女人笑了,态度一下子热络起来:“哎呀,我知道你,报纸上登过。行,办存折是吧?带身份证或者户口本了吗?”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村里开的证明,盖着村委会的红印章。还有一张户主的身份证,是他父亲的。
女人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证明就行。你想办哪种?活期还是定期?”
“活期。”王景轩说,“以后要经常存钱,取钱。”
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他:“填一下。姓名、住址、单位、金额。”
王景轩接过表格,趴在柜台上填起来。
姓名:王景轩。住址:静海市海阳县平胜乡王家村八大队三小队1号。单位:秣陵大学经济系。
他从兜里掏出那叠钱,有这几次的稿费和卖鱼挣的,零零碎碎凑了二百块整数。
女人接过钱,数了数,又核对了表格,然后打开一个厚厚的本子,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盖上章。
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存折,翻开,同样写上字,盖上章。
“好了。”她把存折递出来,“这是你的存折,收好。以后存钱取钱,都拿着它来。”
王景轩接过存折,低头看着。
红色封皮,烫金的字:工商银行活期储蓄存折。
翻开,第一页上写着他的名字,账号,还有今天的日期。存入金额那一栏写着:两佰元整。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存折小心地折好,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从银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骑车回到那条街的街角,父亲还蹲在墙根底下,烟袋锅磕了磕,装了一袋新烟,正准备点上。
“爸,办完了。”
父亲站起来,把烟袋收好,看着他。
王景轩从怀里掏出那个存折,递过去:“爸,您看看。”
父亲接过存折,翻开来看了看。他不认识几个字,但那数字看得懂。两佰元整。
他的眉头动了动,没说话,把存折还给王景轩。
回去的路上,太阳慢慢西沉。
王景轩骑着车,跟在父亲后面。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在土路上颠簸着。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瘦削的、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的父亲,走得太早了。
他还在监狱里的时候,父亲就没了。没人告诉他,他是出狱后才知道的。
那时候他站在父亲的坟前,站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辈子不一样了。
父亲还在,还在他前面骑着车,脊背微微佝偻,但还硬朗。母亲还在,三个妹妹还在。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存折,硬硬的,硌着胸口。
他使劲蹬了几下,追上父亲。
“爸。”
父亲侧过头,看着他。
王景轩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是说:“您骑慢点,别累着。”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两辆自行车继续往前,在夕阳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母亲正在灶房里做饭,三个妹妹在院子里玩耍,看见他们回来,一窝蜂涌上来。
“哥!哥!你们回来了!”
“哥,城里好不好玩?”
“哥,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王景轩从挎包里掏出几颗糖,一人分了两颗。
三个妹妹欢呼起来,跑到一边分糖去了。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回来了?饭快好了,洗洗手吃饭。”
王景轩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父亲把自行车支好,走到灶房门口,从兜里掏出那五块钱,递给母亲。
“景轩给的。”
母亲看着那五块钱,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己挣点钱,全往家里拿。”
父亲没说话,蹲在灶边,点了一锅烟。
王景轩洗完脸,走进灶房,坐在灶边帮着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他的脸。
母亲在旁边炒菜,锅里滋滋响着,香味飘得满灶房都是。
“妈。”
母亲回过头:“嗯?”
王景轩想了想,说:“我在银行办了个存折,存了二百块。以后稿费直接打进存折里,您和爸要用钱,就去取。”
母亲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了停。
“你自己挣的钱,自己留着。家里有我和你爸呢。”
王景轩摇摇头:“妈,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大妹上初中要钱,二妹三妹以后也要上。我念书有助学金,够用。这些钱,留给妹妹们念书。”
母亲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她转过身,继续炒菜,没再说话。
王景轩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