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卖了,一百五十块。
王景轩把一百块揣进兜里,剩下的五十块塞给母亲。
母亲不要,说:“你都拿着,出门在外,没钱不行。”
王景轩把五十块钱塞进三妹手里:“给妈。”
三妹攥着钱,看看大哥,看看妈,不知道该给谁。
王景轩蹲下来,看着三妹和二妹,又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大妹。
大妹今年十三了,瘦瘦小小的,眼睛里全是不舍。
“好好念书。等我回来。”
九月,秣陵。
王景轩站在秣陵大学的校门口,看着那块刻着校名的石碑。
他不是没有机会报考水木和燕大,只不过为了求稳才报了秣陵大学。
他在石碑前站了很久,他前世来过这里。
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来参加一个什么论坛,坐在台下听那些人高谈阔论。
那时候他有钱,但没文化,那些人嘴上恭维他,眼睛里全是不屑。
现在他站在这里,十四岁,大一新生,口袋里装着一百块钱和一张录取通知书。
四年。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四年时间,他要学完所有该学的东西,要把这里变成他的地盘。
他要去认识那些将来会在经济领域呼风唤雨的人,要和他们做朋友,做兄弟,做彼此的臂膀。
他也要等着那个人,那个人在燕城,离这里很远,可他隐隐有种预感,他们终会相遇。
“同学,你是新生吧?”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王景轩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戴着红袖章,笑容和善。
“我是迎新的。哪个系的?我带你去报到。”
“经济系。”王景轩说。
“经济系啊,跟我走。”
那人接过他的行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多大了?看着不像十八。”
王景轩笑了一下:“十四。”
那人的眼睛瞪得溜圆:“十四?上大学?”
“嗯,跳了几级。”
那人愣了半晌,最后竖起大拇指:“牛。太牛了。我叫李河海,大二的,以后有事儿找我。”
王景轩跟着他往校园里走。
梧桐树遮天蔽日,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远处传来新生报到的喧闹声,有人在高喊“经济系这边”,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
李河海边走边给他介绍:这是教学楼,那是图书馆,那边是食堂,再往前是宿舍楼。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主人翁的自豪,好像整个学校都是他的。
王景轩听着,偶尔点点头。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突然站住了。
“怎么了?”李河海回头看他。
王景轩摇摇头:“没事。”
他只是突然想起来,前世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南方某个城市的工厂里,站在流水线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几十块钱,寄回家一大半,自己留下一点,够吃饭就行。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走向哪里。
他只是活着,像一头拉磨的驴,日复一日地转圈。
现在他站在这里,听着李河海叽叽喳喳地说话,看着那些和他一样来报到的学生,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走了走了,发什么呆。”李河海催他。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宿舍不大,上下铺,住六个人。
他是第一个到的,挑了一个靠窗的下铺。把行李放好,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秣陵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江水的腥味。
远处有人在喊号子,是江上的船工。
“秣陵。”他轻轻念了一声。
前世他从这里路过很多次,从没停下来看过。
现在他要在这里住四年,学那些他前世不懂的东西。
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一只麻雀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地叫。
王景轩看着那只麻雀,忽然笑了一下。
十四岁,秣陵大学,经济系。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褥子是他从家里带来的,粗布的,硬邦邦的。枕巾是母亲连夜缝的,粗针大线,丑得很。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铺好,平平整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