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说得是。”贾琏端着酒杯附和,想了想又道,“不过珩兄弟能折腾出这般动静来,也算是给咱们家长了脸,给大哥您长脸。前儿在外头吃酒,还有人提起,说咱们贾家,宁国府上出了位会写书的珩二爷,说如今京城里说起公子珩,谁都得竖个大拇指。外头的人不知道底细,只当是咱们府里正经的主子爷们儿出了个大才子,我听着倒也脸上有光。”
贾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揪了只糟鸭信子嚼着,不以为然地含混道:“脸上光有何用?到底是外头生的,没瞧见过世面。文章写得再好,那也是戏子一样的人物,逗人一笑的玩意儿罢了,还能入族谱、封官荫不成?人家也是扔了白花花的银子嘛,哄得外头那些穷酸叫几声好罢了。”
贾琏讪讪地笑了笑,便不再往下接这个话头。一场酒,两人很快便把这事翻过去了。
荣府里其他人听贾珍这么一说,也将信将疑。王夫人捻着佛珠说了句:“珍哥儿说的是,写书……终究算不得养家的正经营生”。
邢夫人照样撇着嘴说“不过是铜钱堆子瞧着唬人罢了”。几个管事婆子原还有些热络,听上头口气冷下来,便也收了几分殷勤。有人特意去套钟婶月娘嘴里的话,她们早得了爷的嘱咐,说得了二三百两的银子呢,说的那叫一个底气十足,却让外人听的心里彻底没了疑惑。
贾府上下对这件事的议论,很快便淡了下去。贾珩听说了也只是笑笑,既懒得解释什么,他也从来没想过靠这个,就能换取府里人的尊重,他们看得起看不起,与他早就无关了,况且,他本就没想过把挣了银子的话说出去。
然而没过多久,贾府上下就又笑不出来了。
郑德昌按贾珩的方略,顺利把全部三万套书脱手完毕。他又亲自坐了马车过来,把后续结清的三十万两银票送进了柴院。这一次他学乖了,拢共就是两个青布包袱,几张银票叠得平平整整,外头一个字没露。进了柴院他才朝贾珩一躬到地,自承上回押着现银来实在冒失,差点把珩爷的安生日子搅了。
贾珩倒没放在心上,只是嘱咐他以后就使银票,别把挣多少银子宣扬出去。郑德昌赶紧点头,又说起这回的总账本该是两家各分三十万两,贾珩却只让他把首印手书和后续加印零散账目加在一起,给自己取了整三十,多出的几千零头,全都算成郑德昌的辛苦钱赏了他,又额外点头允了他,等把下一本短篇合集《警世通言》手稿整理好了,也由郑家铺子刊印,分成照旧五五。还说往后的新书,尽量给郑家铺子独家,但前提是郑德昌得把印坊的排面撑起来。为此,还特意把写的那三国开篇的手稿让他瞧了瞧。郑德昌只看了开篇,便料定,这部书问世,至少能压的过眼下大卖的水浒。
郑德昌出门后站在穿堂里,对着柴院方向郑重一揖。走出来时脚跟踩在砖地上都觉得轻飘飘的。三十万两,他做了大半辈子书商,头一回一笔买卖赚到这个数。而他心里比银子更重要的是——珩爷那句“往后新书给独家”的分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败的院门,心里既敬畏又踏实,暗暗告诫自己:这样的财神,他郑德昌这辈子只认这一个。
又过了两天,贾珩让钟叔雇了车,从郑德昌铺子里搬了五十套《水浒传》全书。这五十套都不是寻常印本,是贾珩特意嘱咐,让郑德昌单独开的小灶——每一套都用了上好宣纸,封面是藏蓝缎面,书函是樟木盒子,书脊上烫着银字。每一套的扉页上都有他亲自拿小楷写的“公子珩”三个字,旁边端端正正地按着他的一方朱红私章。每套书函内侧还印了一枚不重复的防伪编号。
这五十套珍本,贾珩自己带走二十套,又让郑德昌留下那三十套,或送人或是卖了自用。另有一千多套普通精装版已经堆在了郑家铺子的库房里,贾珩图省事,也直接让郑德昌自己慢慢卖,就当是给他在整个刊印、发卖过程中的辛苦补贴,连提成也不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