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穿过她脚底,再往地下延伸。
她不是装名字的纸匣。
她只是一扇门。
“把胸口那根往外拉。”乌九说。
青芽卷住纸身内唯一一条墨线,慢慢后退。
纸白翎腰侧被扯出一道折痕。胸中面孔跟着向前挤,却没有一张离开原位。
地下那一百多条墨线却全动了。
骨墙上落下一层白灰。灰下浮出细密划痕,像有人隔着墙皮写字。
纸白翎扑向青芽。
“停下!”
白骨令上的岭纹扣住她双膝。她跪下去,双手撑地,五指已折成尖锐纸刃。
乌九没有看她。
“纸里的线是空的。名字在地下。”
残页上的经墨一阵扭动。
【证据不足。】
“所以再给你一个。”
乌九用骨针压住纸白翎左脚。
方形纸痕和脚掌之间,连着一束细到快看不见的黑丝。每一根都钻向墙下,随着胸中那些脸开合发出轻颤。
“青芽,收回她身体里的根。”
细根退出纸身。
墙上的划痕还在。
“再斩脚底。”
纸白翎抬头。白翎那张脸第一次露出与经卷不同的东西。
她抓住乌九手腕。
“线断了,我可能也会散。”
“会不会?”
“我不知道。”
“这一句能信。”
乌九反手将骨针刺进黑丝。
针尖没有碰纸,只钉住她脚下的墨线。青芽的根须从石缝两侧绞来。
黑丝一根根崩断。
纸白翎胸中的面孔发出无声尖叫。她的肩膀往内塌,烧穿又补好的脸皮开始脱落。
墙上的名字却没有碎。
第一行墨迹穿透骨灰。
狼三。
第二行是槐生。再往下,花尾、石胆、白翎,一笔接一笔挤满整面骨墙。
纸白翎瘫坐在地。胸口那些拼来的脸全褪成空白,只剩她自己的纸骨还撑着身体。
残页上的旧结论化开。
【前提有误。】
【残名寄于白骨岭经脉。纸身为引。】
乌九擦掉骨针上的墨。
“你早能说清这一点?”
白骨夫人没有答。
骨针从他指间浮起。
针孔先吐出一缕灰白魂火。紧接着,一截指骨从火中伸出,扣住针身。腕骨、小臂、肩胛依次拼合。半具女子骨影立在墙前,下半身仍拖在针孔里。
她眼窝中的魂火很暗。
“我说了,你会记住一句答案。”
白骨夫人抬起骨掌,按住纸白翎胸口。
“你自己查出来,才会记住怎么找错。”
纸白翎想往后退,脊背被骨墙抵住。
“你要杀我?”
“你这点纸灰,不够我再死一次。”
白骨夫人五指插进她胸腔,没有撕开纸骨,只扯出一团纠缠的黑线。
黑线一头连着地下经脉,一头长着密密麻麻的倒钩。每只钩上都挂过一片陌生记忆。
纸白翎弓起身体。
“那是我的!”
“白翎没有靠吃人活着。”
“我不是她。”
白骨夫人的手停了一拍。
“这句也对。”
她捏断黑线。
纸白翎胸前那些空白面孔一张张脱落,掉在地上,化成没有字的碎纸。她自己的脸留了下来,烧痕还在,五官却不再随着旁人记忆修补。
白骨夫人松开手。
“留你的纸身。留你从醒来后做过的事。再敢吞谁,我把你折进骨龛。”
纸白翎摸过自己的脸。指腹压进焦痕,再没有新纸补上来。
“我还能占队伍的位置?”
乌九收起白骨令。
“先把墙上的名字带出去。”
纸白翎看了他半晌,弯腰捡起那截烧剩的焦羽。
残页又浮出一行字。
【推演依凭已知证据。】
白骨夫人转过半具骨身,暗下去的魂火对准乌九。
“想活着走出白骨岭,就先学会怀疑你手里的真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