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跪了半炷香,膝盖都麻了,御案后仍没传来下一句话。
胤禛提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落笔比方才重了三分,笔尖擦过纸面,发出细微声响。
苏培盛偷偷抬眼。
皇帝面色已恢复如常,方才那句“带兵踏平”,竟像未曾入耳。
可御案一角,那份年羹尧的礼单只批了个“阅”字。胤禛将其搁在一旁,再没翻动。
苏培盛咽了口唾沫,不敢开口。
殿外响起脚步声,一名内侍进来通禀。
“皇上,果郡王求见。”
胤禛搁下笔。
“让他进来。”
允礼穿着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手里提着竹编小篮。篮内铺着绢帕,摆了几样物件。
他走进养心殿,行了个不大规矩的礼。
“臣弟给皇兄请安。”
胤禛扫了他一眼。
“难得你进宫。有事?”
允礼笑道:“满月宴那日,臣弟没来得及给侄女送贺礼,过后总惦记着。今日特来补上。”
他将竹篮递上前。
胤禛看向篮内。
绢帕上摆着一只小巧的竹编蛐蛐笼、一只拨浪鼓,还有一支翠绿竹笛。
竹笛不过一拃长,通体由翠竹制成,没有雕饰,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
“就这些?”
允礼点头。
“都是臣弟亲手做的。宗室送了不少金玉之物,臣弟再添,也不过锦上添花,不如送些有趣的玩意儿。”
胤禛盯着竹笛看了两息,唇角动了动。
“去吧。翊坤宫的路,你认得。”
允礼谢过,提着竹篮出了养心殿。
翊坤宫内,年世兰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灵姝吃过奶,被孙嬷嬷放进摇篮,却不肯睡。两只小手伸在空中,胡乱抓个不停。
颂芝进来通禀,年世兰听后皱起眉。
“果郡王?他来做什么?”
“说是给公主补送贺礼。”
年世兰坐起身,理了理鬓发。
果郡王是皇帝的亲弟弟,也是个不掌实权的闲散宗室。平日里吟诗作画、养花逗鸟,在宗室里算是最没野心的一个。
她没有理由将人拒之门外。
“请进来吧。”
允礼进殿时,脚步放得很轻。
他环顾殿内,视线在摇篮上停了停,这才向年世兰行礼。
“臣弟见过贵妃娘娘。”
年世兰抬了抬手。
“王爷客气了。坐吧。”
允礼在绣墩上落座,将竹篮放到桌上。
“臣弟手笨,做了几样粗陋玩意儿,送给侄女解闷。”
颂芝打开竹篮,把里面的东西逐一取出。
年世兰看看蛐蛐笼,又看看拨浪鼓,最后拿起那支竹笛。
“这么小一支笛子,给她吹?还是给她啃?”
允礼被噎得一顿,随后笑出声。
“贵妃娘娘说笑了。这笛子是臣弟闲来无事做的,音色清透。小孩子喜欢听乐声,睡前吹上一曲,也能睡得安稳些。”
年世兰哼了一声,把竹笛放回桌上。
“我女儿睡得好着呢,不劳王爷操心。”
话音才落,摇篮里便传来动静。
灵姝蹬了一脚,小嘴一瘪,发出“啊啊”的声音。
年世兰神色一僵。
允礼侧头看去。
摇篮里,灵姝蹬着小腿直扑腾,嘴角朝下撇着,眼看便要哭出来。
年世兰赶忙起身哄她。拍了几下后背,灵姝仍瘪着嘴,哼哼唧唧不肯消停。
允礼站起身,走到摇篮旁。
满月宴那天离得远,他只看见一团鹅黄色的小人儿,被年世兰抱在怀里。
如今近前细看,小丫头皮肤白嫩,眉眼精致,一双乌黑的眼睛正盯着他。
寻常婴儿的双眼总有几分懵懂,这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恰似山涧里的一泓秋水。
允礼胸口轻轻一动。
“贵妃娘娘,臣弟吹一曲试试?”
年世兰抱着灵姝,犹豫片刻。
“你试吧。她要还闹,可别怪本宫。”
允礼从桌上拿起竹笛,送到唇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