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殿的窗棂落了灰,宫女用帕子擦过三遍,缝隙里仍残着陈年的土色。
端妃倚在床头,手里捏着针,虎头帽绣了一半。方才那针扎歪了,老虎的左耳朵比右耳朵高出半寸,歪得像被谁揪过。
她盯着那处歪针看了许久,没有拆。
“娘娘,夜深了,您歇着吧。”
贴身宫女吉祥端着药碗进来,碗沿冒着苦涩的热气。
端妃摇了摇头,将虎头帽翻过来,重新穿线。
她的手指瘦得只剩骨节,指腹上全是旧茧。穿线时手抖得厉害,试了两回,才把丝线送进针眼。
吉祥把药碗搁在矮几上,谨慎地问:“娘娘这些天一直赶这个,是要送给谁?”
端妃没有应声。
针尖刺入布面,她一针一针缝着虎头帽上的眼珠。黑线绕了三圈,收紧,打结。动作很慢,每针落下都要停一息,像在攒力气。
吉祥又问:“娘娘,翊坤宫那边,您当真不去看看?”
端妃的手停了。
针尖扎在布面上,半截没入,半截露在外头。
“本宫与华贵妃有旧怨。”她的嗓音干涩,像纸被揉皱后重新展开。“去了,只会让她不快。”
吉祥咬了咬唇。
“可和慧公主是皇上亲封的固伦公主,各宫都送了贺礼。咱们延庆殿若一点表示也没有,旁人看着……”
“旁人看着怎样?”
端妃抬起眼。
“延庆殿向来门庭冷落,多冷一些也无妨。”
话虽这样说,她手里的针没有停。
虎头帽快缝完了。最后一针收在帽檐内侧,线头藏得严实。她把帽子翻过来,细看了一遍。
虎头圆胖,耳朵一高一低,眼珠黑亮,嘴巴绣得咧开,倒有几分憨态。
端妃摸了摸帽面,指腹蹭过那处歪掉的耳朵,没有拆。
“罢了,帽子不送了。”她将虎头帽搁到枕边,重新拿起一块裁好的白色细棉布。“缝件小衣裳。帽子做得太丑,拿出去丢人。”
吉祥眨了眨眼。
虎头帽做了三天,说不送就不送了?
端妃已经开始裁衣。她把细棉布折成两半,比着手掌量了量大小。婴儿的衣裳用不了多少布料,巴掌大的一片便够。
可她量了又量,总感觉尺寸不对。
“刚出生的孩子,有这么大吗?”
她将布片搁在膝上比了比,皱起眉头。
吉祥忍着笑说:“娘娘,小公主刚满月,身子小。您那布片裁大了。”
端妃又裁了一刀,边角歪了。她索性撕掉重来。
折腾了半个时辰,小衣裳的雏形才出来。端妃低头缝着,眉心拧得紧。她的针脚向来细密,可今夜手抖得厉害,有几处走了线。
她拆了重缝,缝好又拆。
吉祥实在看不下去。
“娘娘,您身子不好,让奴婢帮您……”
“不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