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入了盛夏。清早才过,热气便压了下来。
翊坤宫的产房提前三日收拾妥当。床榻上铺了三层细棉褥子,十几桶热水随时备着,稳婆请了四位,全是太后亲自挑选的人。
孙嬷嬷守在产房外间,将闲杂人等拦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年世兰从寅时起发动。
起初阵痛来得急,她抓住床沿,手上绷得发颤,硬把到了嘴边的叫声咽了回去。
颂芝跪在榻旁,脸色白得像纸。
“主子,您喊出来吧,没人会笑话您。”
年世兰额上全是汗,仍瞪了颂芝一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本宫是贵妃,喊什么。”
话刚说完,又是一阵痛,比先前来得更凶。
稳婆查看过后回话,宫口开得慢,还要再等。年世兰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熬着。
黛玉在胎中承受着四面压来的力道。温暖的黑暗不断收窄,母体的心跳又急又重,震得她全身发颤。
时候到了。
前世离世时,她泪尽灯枯,眼前一黑,世间种种便与她再无干系。
今生,她要迎着光出去。
养心殿很快得了消息。苏培盛一路小跑进殿禀报,胤禛搁下朱笔,面上瞧不出异样。
“备轿。”
苏培盛弯腰应下。退出殿外时,他的两只手还在发抖。
他在御前伺候了十几年,头回见皇帝搁笔这样急。那支朱笔滚到砚台边,眼看便要落下去,皇帝连瞧也没瞧。
到了翊坤宫,产房门紧闭。里头传出稳婆的吆喝,间或夹着年世兰粗重的喘息。
胤禛站在廊下,背手而立。
苏培盛搬来一把椅子。
“主子,您坐着等吧。”
胤禛没有落座。
他沿着廊下走出三步,停了停,又转身折回。袍角擦过地砖,来回不知走了多少趟。
苏培盛只得将椅子撤走,换了杯温茶送上。
胤禛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产房内传来年世兰一声压不住的闷哼。他握着茶盏的手收紧,茶水晃出,洇湿了袖口。
苏培盛赶紧递上帕子。
胤禛没接。袖上湿了一片,他也顾不得理会。
日头升到正中,又一点点向西偏去。
年世兰发动已有近四个时辰。
颂芝从产房里跑出来,眼眶通红,跪到胤禛面前。
“皇上,主子快撑不住了。稳婆说胎位正,只是娘娘一直忍着,气息乱了,力气也耗去了大半。”
胤禛喉结滚了滚。
他抬脚便要往产房里走,孙嬷嬷忙拦在门口。
“皇上,产房不洁,男子不宜入内。”
胤禛停在门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下颌绷得发紧。
“告诉她。”
嗓音压得低,已有几分发涩。
“让她喊,朕许她喊。”
颂芝怔了怔,转身跑回产房。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年世兰长长的嘶喊。
十个月的煎熬、惧意和委屈,尽数冲出了喉咙。
紧跟着,院中有了异样。
守在院里的侍卫最先瞧见。廊下的盆栽忽然开了花,枝条飞快抽长,绿叶转眼铺了大半个花架。
院角那棵枯了两年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接连冒出嫩芽,竟从树根一路绿到了枝头。
翊坤宫墙外的花圃里,应季的、不应季的花也全开了。
月季、海棠、茉莉、芍药、牡丹,红白粉黄挤作一处。花香迎面扑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苏培盛站在廊下,半晌没能合上嘴。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三伏暑天,连墙根的腊梅都冒出了花苞。
产房里,稳婆忽然扯高了嗓门。
“出来了,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