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辇出了翊坤宫，转过西二长街。秋风迎面吹来，桂子的余香已经很淡了。

年世兰靠坐在轿中，一手扶着轿壁，一手护住小腹，掌心沁了汗。颂芝跟在轿辇旁，隔一会儿便偷瞧她一眼，嘴唇动了几回，到底没敢出声。

黛玉待在胎中，听着母亲的心跳。

比先前在翊坤宫时快了许多，跳得乱，却又被强压着。年世兰大约把要说的话来回琢磨了许多遍，临到慈宁宫，仍没拿准该从哪句开头。

母亲在紧张。

轿辇停在慈宁宫门前，年世兰闭了闭眼，扶着颂芝下轿。双脚落地，她停了一息，随即挺直肩背，抬起下巴，稳稳迈步往前。

黛玉暗暗叹气。母亲这点面上功夫，当真刻进了骨头里。

慈宁宫的门槛比别处高出半寸，殿前铜鹤擦得锃亮，台阶上连片落叶都没有。两个年轻宫女候在门外，见年世兰过来，齐齐屈膝行礼。

“华妃娘娘万福。”

“太后可起了？”

“回娘娘，太后正在用早膳。”

年世兰点头，抚平袖口的褶子，跨过殿门。

迎面便是佛香。慈宁宫常年供着檀香，气味沉稳，并不熏人，与翊坤宫的欢宜香全然不同。黛玉的绛珠本源也舒展开来，这檀香闻着可比麝香舒坦多了。

太后坐在暖阁的紫檀圆桌前，桌上摆着四碟小菜和一碗粳米粥。竹筷横搁在碗沿，她抬头瞧见年世兰，眉梢动了动。

“世兰？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

年世兰跪下行礼，姿态规整，裙摆也铺得齐齐整整。

“臣妾给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后放下筷子，细看她两眼，“脸色这样差，昨夜没睡好？”

“回太后，臣妾近日偶感风寒，精神不济。”

太后应了一声，端起粥碗，又搁了回去，随后朝竹息姑姑递了个眼色。

竹息会意，领着殿里的宫女太监退下。殿门从外合拢，只留下年世兰和颂芝。

黛玉的小心脏跟着跳了一下。

年世兰还没开口，太后便先把人清了出去。这双眼睛，果真厉害。

年世兰也明白过来。她抬头迎上太后的视线，嘴唇动了两下，才开口。

“太后，臣妾今日过来，有一件事要禀告。”

太后端着茶盏，并未送到唇边。拇指沿着杯沿转过半圈，她只说了一个“说”字。

年世兰依旧跪着，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十指越攥越紧。

“臣妾有喜了。”

话音落下，暖阁里静得只剩佛龛前的灯芯轻轻作响。

太后手上一顿。

茶盖磕在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几点茶水溅上桌面，她也没顾得上擦，只盯着年世兰，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又移向尚未显怀的小腹。

“你方才说什么？”

年世兰低着头，嗓子发紧。

“江太医昨日诊过脉，已有近两个月，胎元也稳固。”

太后将茶盏放回桌上。动作放得很轻，呼吸却比先前快了半拍。

暖阁里又静了下来。

年世兰后背渗出汗来，颂芝跪在一旁，连喘气都压得极轻。

“近两个月，胎元稳固。”太后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听不出喜怒。

“是。”

太后霍然起身。

年世兰身子绷紧，下意识要抬头，又生生忍住了。

脚步声来到近前。太后俯下身，握住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老人掌心干燥温暖，手上的劲儿并不重，倒叫人莫名安稳。

“世兰，抬起头来。”

年世兰依言抬头。

太后细细端详着她。起初还存着审视和探究，等瞧见年世兰眼底那层薄红，神色便软了。

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跟着舒展开，眉梢也染了喜色。

“好，好啊。”

握着年世兰的手又收了收。

“皇家总算又要添丁了。”

年世兰肩头轻颤，像烛火被风扫过。

太后牵着她起来，让她挨着自己坐下，又将她的气色仔细瞧了一遍。

“怪不得脸色这样差。害喜了？”

年世兰点头，嗓音也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