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张图他描了大半,描到后来,外埠又来了一笔。
报的是洛塘那一处,报文送进来的时候纸上那一层墨还没有干透,墨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把笔搁到砚台边上,把新来的这一张往前挪了半寸,挪到昨日那四处并排摆着的地方。
挪完才看出来,新来的这一笔不比那四处多,也不比那四处少,数目还是先前那一个。
四处是洛塘、临江、余年,还有临沅自己这一处,四处报的是同一笔,报进来的时辰却差着。
他把那四个数目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过完没有急着落笔,先把纸角上那一道旧折痕抹平。
文书先生站在案子那一头看着他,看他既没有抬头,也没有把那一张纸收起来。
这一笔是哪一处来的?
洛塘。
什么时候到的?
今儿午后。
昨日那四处呢?
昨日夜里。
差多少?
差半日。
他把这半日记在纸边上,记完把笔重新拿起来,笔尖在砚池里转了两下才往下落。
他落的第一个点在纸的东头,点得很小,小得只有一粒米那么大,小得不压着别的字。
他把笔尖从那一点上拖过去,一路拖到西头那一点才停住,拖出来的那一条很直。
直得像是纸上本来就有这一条,只是先前被什么盖着,这会儿才让他一笔一笔描了出来。
他把笔提起来看了看那一条,看完没有改动,又把笔放回原处,接着去点第二个点。
文书先生这时候才往前凑了半步,凑完又停住,眼睛落在纸上那一条,没有落到别处。
这一条是划上去的,还是本来就有的?
划上去的。
昨日这一册上没有它。
昨日没有。
今儿就有了?
今儿你划了。
文书先生答完这一句便没有再开口,只把袖口往上又挽了一挽,手腕上那一点干墨露了出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那一趟册子挪动的声,一步一步往账房那一头去。
他划第二条的时候,那一条在中间绕了个弯,绕开的是两处结中间那一片空地。
他把笔停在那一个弯上停了停,停完没有改动它,顺着那一段接着往下走。
第二条的收尾比第一条虚些,虚在那一段墨走得急了些,急到纸上留下一道毛边。
毛边他是看见的,看见了也没有去描第二遍,一条线只走一回,走完就算落定。
这上头绕开的这一段,算哪一处的?
不算哪一处的。
那它记在哪一册上?
不在当值这一册上。
在哪一册?
旧档里,按年分格的那一架。
旧档归谁管?
归后间那一位。
他把笔搁下,把那一张纸折了一折收进袖里,起身往文书房里头走去。
后间那一道门比前间矮着半尺,进门得略微低头,他低了头才看见里头那一排档架。
档架一直顶到梁上,架上按年分着格,格里塞满了旧册,塞得连册脊都挤歪了。
有些册子是横着插进去的,横插的那些册脊朝外,上头的字早磨得看不清了。
老吏坐在最里头那一格底下,膝上搁着一把拂尘,听见脚步声也没有站起来。
我要查一笔旧档。
查哪一年?
不知道年份。
不知道年份,就查不动。
前头那位说,旧档归你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