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第一位是自己,那第二位,才是母亲。
林晦把那张单子折好,塞进贴胸的口袋,腕上的疤还在微微发烫。
名单排第二的母亲,名字底下压着一行小注:守井人,临江道。
守井人,临江道,这六个字底下压着母亲的名字。
他盯着那六个字,喉咙发紧,母亲守过的,原来就是这道他夜夜守着的缝。
温先生当年那句话又浮上来:临江的井,不止一口。
排在前头的名字,除自己和母亲,其余一个都不认识,笔迹也各不相同,像是几代人接力记下的账。
这些名字,怎么会和温先生的单子撞上七八个,一个两个是巧,七八个就不是巧了。
他翻出温先生留下的单子,和守井人名单并排比,手指在那几处重叠上顿住。
重叠的那几个,无一例外,都曾出现在临江殡仪馆的死亡登记里。
人死了进他的册子,名字又到这张名单上,中间那笔账谁在收?
林晦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这条线比他想的长,也远比他以为的脏。
名单后头那些未谋面的名字里,有一个笔画里透着夺寿会的铜腥。
夺寿会。
这三个字一浮上来,他立刻想起枯爷那股陈年药味,和贾某腕上淡青的纹路。
那个带铜腥的名字,会不会就是夺寿会刮寿的账房?
他决定循着名单,把夺寿会这摊事,从根上翻出来。
昨夜借理听出的那枚物件戳,底下的符号正指向城郊,他信这记认不会错。
城郊,废炼油厂,就那一处,别的地方没有炉子。
临江城郊有座废炼油厂,温先生的单子上,那个名字对应着一个地址。
天亮前他出了殡仪馆,打车往城郊去,怀里揣着物件戳、木梳,还有那枚弹壳。
师傅,废炼油厂,就停外头的路口,别往里开,里头路烂。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没多问。
那地方早没人了,夜里净有动静,您一个人去那儿做什么,太险。
找个人,一个进去就没再出来的人。
车在断墙外停下,他没再往前送。
废炼油厂锈成一座铁壳子,围墙塌了半边,里头却亮着不合时宜的橘光。
他贴着墙根摸到亮光那头,是一间改出来的丹房,铁腥混着甜腻的焦味扑面。
丹炉就支在厂房中央,炉火橘红,锅里翻着黏糊糊的暗红浆,像熬稠的血。
墙上挂着一排葫芦,每个都贴着标签,写着名字和日期,像药房抓药的屉。
林晦屏住呼吸,数到第七个葫芦时,指尖开始发凉。
再添半勺,这批的火候还差一线,添少了凝不住,添多了整炉都得废。
穿灰袍的匠人往炉里添了把黑末,炉火猛地窜高,焦味里多出一股腥甜。
你手上抖什么,抖了二十年了还没个准头,一勺料撒半勺。
手没抖,是这料潮,指头上打滑,你站远些看不清。
旁边应着的人拎起铜勺,往炉膛里又送了一勺。
上批就是这么潮着下的,出来一炉渣,赔了两天工,工钱还得自己贴。
那这回你倒是控一控潮气,别又出一炉渣。
控什么潮气,棚顶漏雨你修了没有,修了再跟我提控潮。
林晦眯眼数那些葫芦上的名字,竟有几个是近来殡仪馆送走的将死之人。
他一下子懂了温先生那句各记各的账,夺寿会记的,是刮来的余年。
难怪旧物库的账本烧了,夺寿会哪是怕查,分明是怕人看清这炉子里熬的是什么。
那黑末,是从将死之人身上刮下来的余年凝的渣,他在旧物库的账本上见过。
胃里一阵翻涌,原来丹是这样来的,刮活人的命,喂给要续命的人。
他在殡仪馆送过那么多将死的人,从没想过,他们最后的余年,会被人从缝里抽走,炼成别人的寿。
丹房角落堆着几只铜秤,秤砣压着一叠单子,最上头是这周的收货记录。
单子上列着被刮者的名字,末尾都标着余年已收,像屠宰场的签。
这批收得急,上头两天催了三回,催得我连觉都睡不踏实,梦里都在添料。
催也没用,人又不能像韭菜那样割,割一茬就长一茬,该没有的还是没有一个。
蹲在秤边的两个人低声嘀咕,手里的笔却没停。
三爷家那笔又没结,上月说这个月,这个月又说下月,说来说去就是不给。
结不结不打紧,他家的口子开得大,一炉顶外头三炉的进项,得罪不起。
可他上回放话,说要再加两年,还说他这条命值这个价,谁敢驳他。
说话的人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
加两年,就得再找四个料,这季度的人头本来就不够分,上哪儿找去。
那就从他的账上走,他名下那些亲戚里头,总有熬不过冬天的,年年都有。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你听了就当没听见,出了这道门谁也别认。
谁说都一样,反正这屋里的话,从来出不了这道门,出了门谁也不认。
每一道签,都是一条被抽干的人命,林晦数着那些名字,手抖得几乎捏不住衣角。
其中一行他看得真切,临江某权贵的名下,写着续命三年,余款未结。
所以丹是卖给城里头有脸的人,拿将死之人的余年,给他们吊着一口气。
他攥紧拳,手指一根根绷紧,你们刮的,分明是活人的命,哪有什么无主的东西。
炉边站着个驼背老头,不时从袖里摸出粒药丸吞下,吞完那股陈年药味就浓一分。
这炉子火太燥,吃了压不住,得就着凉水往下送,热送下去烧心。
老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袖口又往嘴边送了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