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后半夜,整栋楼就林晦一个人,监控屏的冷光把他脸照得发青。
七号柜先响的,咚、咚、咚,间隔很准,像有人拿指节敲铁皮。
他当是管道老化,没当回事,可那声响又来了一遍,咚、咚、咚。
手机屏亮了一下,是林月发来的消息。
哥,食堂这个月又涨价,生活费可能要多两百。
行,哥有,多了没有,这两百还拿得出,你别省着吃。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晚饭就没吃,他攒着那点钱给妹妹,自己饿到后半夜早就习惯了。
干这行之前他见棺材都绕道走,那时候他信命,怕鬼,更怕棺材里伸出手来。
如今信的是工资条,鬼没见着,月底的房租倒先伸了手。
他干这行就为那三千出头的工资,扣完社保刚够妹妹的生活费。
加班费是没有的,夜班补贴三百,还是老周替他磨来的。
穷到这份上,半夜遇着邪门事,他第一反应竟是问加不加班费。
这算不算加班,算的话给多少钱。
他腿肚子直转筋,偏偏那声响又来第三遍,这回不对了,是柜门在响,里面有人在敲门,一下一下,敲得他后脊梁发毛。
林晦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手里的手电差点没攥稳。
他妈的,这地方真邪门,穷也就罢了,还让我撞上这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抄起手电挪到七号柜前,腿肚子直转筋,柜门缝里渗出的冷气贴着脚踝往上爬。
是陈大柱吗,还是哪个走错门的。
他问了一句,声音发飘,像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人应。
柜子里那点响却没停,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得他太阳穴跟着发跳。
他伸手按在柜门上,冰得指尖发麻,里面躺的是下午刚送来的陈大柱。
陈大柱他有点印象,下午是被抬进来的,司机酒驾,人卡在副驾里没救回来。
交警说血检超了三倍,撞上隔离带人就没了,陈大柱运气不好,坐错了那趟车。
司机今年才二十三,刚拿本,酒桌上被人劝了三杯,陈大柱跟他无冤无仇。
偏偏死在这双手上,想来都荒唐,一个活人醉,一个活人死。
老陈,你也是倒霉,坐谁的车不好,偏坐上那一趟。
馆里规矩,没家属认领的先搁七号等社区来认,可这都后半夜了还没人来。
一个死人,在敲自己的柜门,林晦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跑。
跑了,这殡仪馆就剩一排柜子陪着陈大柱,没人听得见他。
他跑过一次,十岁那年在母亲灵前跑了,跑到天亮才被人拽回来。
脚底板却钉在原地,门锁了……他自己反锁的……
钥匙呢,我到底插哪儿了,这黑灯瞎火的。
想跑也得先摸黑找到钥匙。
那声音不进耳朵,直往颅骨里钻,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袋里被敲开了一条缝。
告诉阿秀……
告诉阿秀,别等了,往后也别等了。
那声音嘶哑,像含了口锈水,贴着他的脑仁响,后一句几乎是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
林晦腿一软,顺着柜门滑坐到地上,这声音不在柜里,是他自己脑袋里响起来的。
他叫林晦,今年二十六,没房没车,连女朋友都谈不起。
相亲相过七回,回回卡在没房,媒人都懒得给他介绍了。
媒人上回给他介绍个超市收银的,见面头句话就问房子,他摸了半天只摸出张工资条,人家笑笑,再没下文。
穷到这份上,鬼见了他都得绕道,可这会儿他连怕都顾不上,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加钱是不可能加的,他只想把这邪门班平平安安熬到发工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