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在发抖,“老斥候沈鹤。末将听说他还活着,被王爷从山里救回来了。末将想见他一面——见完他,末将就把名单的藏匿地点说出来。一个字都不瞒。”
萧景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白猴子蹲在他肩上,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凑到他耳边嘀咕:“黑脸怪别信他!他见沈老头肯定没好事!万一是想杀人灭口呢!”萧景琰当然听不懂猴子的警告,但显然从自己的判断里得出了同样的疑虑。他看着刘元,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要见沈鹤?”
刘元没有直接回答。他垂下眼睛,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才发出声音:“三年前末将离开北境的时候,沈鹤来找过末将。他瘸着一条腿,翻了两座山,在北境旧营地外面的乱石堆里堵住了末将。末将以为他要杀了末将——他有资格,因为末将差点害死老王爷。但他没有。他给了末将一样东西,说了一句‘你留着,有朝一日能救命’。”
“什么东西?”
“半块虎符。”刘元的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老王爷的虎符。当年老王爷战死之前,把虎符掰成了两半,一半给了沈鹤,一半给了王爷。沈鹤把他那半块给了末将。他说,如果末将有一天愿意回来赎罪,就拿着这半块虎符去见王爷,王爷会懂。”
萧景琰没有动。他端着茶杯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又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白猴子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桌角上,红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正经起来,小声对林月儿说:“本猴知道那半块虎符。老王爷死的那天晚上,本猴躲在帐篷外面偷馒头,亲眼看见老王爷把虎符掰开给了沈鹤。沈鹤那个瘸子跪在地上哭,说‘老王爷您不能去,您去了就回不来了’。老王爷说——‘回不来就回不来,萧家的人,死在战场上不丢人’。”
林月儿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翻译给萧景琰听。萧景琰听完,把茶杯放回桌上。他走向刘元,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恨意、失望、愤怒、还有一丝被压在最底下的、几乎看不见的怀念。他伸手探进刘元的衣襟,从他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了那半块虎符。
虎符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青铜铸的,断口处的铜锈已经被磨得光滑温润。它被刘元在贴身的暗袋里藏了三年,铜面上刻着半个“萧”字,另外半个在萧景琰手中。两半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老王爷军令——见虎符如见主帅,北境全军听令。
萧景琰把半块虎符握在手心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地牢里只剩下油灯灯花噼啪跳动的声音。刘元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沈鹤给末将这半块虎符的时候说,只要它还在这世上,北境军的魂就还没散。末将把它藏在身上三年,从北境带到京城,从京城带到山里。末将不是什么好人——末将贪生怕死,被赵谦五万两银子就收买了,差点害死自己的主帅。但沈鹤对末将说,人这一辈子,走错一次路不丢人,丢人的是明知走错了还不回头。末将想了三年,想明白了。”
林月儿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个曾经背叛过萧景琰的男人低着头说出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他是叛徒,这件事洗不掉——他在萧景琰酒里下药,差点把自己的主帅交给敌军;他在朝堂上弹劾萧景琰,差点害得整个北境军被清洗;他在山里埋火药,炸死了一名暗卫。但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里的颤抖是真的,眼睛里压了三年的愧疚也是真的。
虎妞从她怀里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刘元面前,仰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回头对林月儿说:“他没有说谎。本喵爹说过,老王爷看人的眼光不会错——当年他能在尸堆里把这个人背出来,不是因为他可怜他,是因为他看到了这个人身上还有救。黑脸怪也是这样想过的,否则三年前他大可以一刀杀了他。但他没有。他给了他一匹马,一袋干粮,一壶没下毒的酒,就是在等他回头。现在他回来了。晚了三年,但终究是回来了。”
林月儿把这些话轻声翻译给萧景琰听。萧景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刘元的绑绳,把桌角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过来递到他手里。
“喝。”他说,“喝完带路。名单藏在哪里?”
刘元双手捧着那杯凉茶,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杯子。他低头喝了一口,嘴唇哆嗦着说出了三个字。
“军器司。”
林月儿心里一凛。军器司——兵部下属掌管军械制造和储备的衙门。也就是说,那份能扳倒所有老王爷旧部的名单,就藏在赵谦管辖的地盘里。这份名单根本没被带出京城,它一直藏在整个兵部最安全、也最不可能被人搜查的地方。赵谦不是接头人,他是名单的看门狗。军器司就是他掌管的;钱管家的身份文牒能进那个地方,他逃出王府之后多半也是往那儿去的。白雪现在就蹲在军器司的屋顶上。
“几号库?”萧景琰的声音沉了下去。
刘元抬起头,眼神不再躲闪:“甲字六号库。火药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