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随那一声凄厉的“出大事了”，像一瓢冰水，瞬间浇灭了工地上刚刚燃起的烟火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端着碗的农夫，举着肉的士兵，连同刚刚还一脸幸灾乐祸的高虎，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苏墨眉头一皱。

他将手里的大勺递给旁边的护卫，动作依旧沉稳，仿佛刚刚那声惊呼只是风吹过耳。

“起来说话。”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亲随，语气平静，“天，还没塌。”

那亲随被苏墨镇定的气场感染，慌乱稍减，连忙爬起来，喘着粗气道：“先生！肥差侯……肥差侯联合了十几位公族大臣，刚刚在王宫前，当着百官的面，上书弹劾您！”

“弹劾我？”苏墨的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来了，这么快就图穷匕见了。我还以为他们能多憋两天。】

“弹劾您……”亲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三条大罪！其一，私占官田，目无王法！其二，妖言惑众，蛊乱农奴之心！其三，擅调边军，形同谋逆！”

每一条罪名，都像一块巨石，砸得众人心头一颤。

尤其是第三条，“谋逆”二字，更是带着血腥味，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高虎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擅调边军？这屎盆子，怎么看都要往他头上扣一半！他只是奉大公子之命来“协助”，可没想过掺和进这种要命的权斗里。

“王上已经下令，命您……立刻入宫，当庭对质！”亲随的声音带着哭腔，“公子让属下拼死赶来，就是怕……怕他们暗中下手！先生，这摆明了就是个鸿门宴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集到苏墨身上。

这一次，目光里充满了惊恐和担忧。

刚刚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此刻仿佛也失去了温度。

【私占官田，蛊惑农奴，擅调边军……呵呵，还真是会抓重点。每一条都打在旧贵族的G点上。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苏墨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手足无措的农夫和士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饭，继续吃。肉，也继续吃。”

“我苏墨昨日承诺过，让大家吃饱，今日就绝不会让任何人饿着肚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邯郸城里，不过是几只苍蝇在叫。我去除掉它们，很快就回来。等我回来，我们还要把这地里的‘神石’都挖出来，把这三百亩地，变成米粮川。”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仿佛那足以杀头的罪名，在他口中，真的就只是几只烦人的苍蝇。

他走到那老农面前，将自己怀中那半枚破损的铜钱，又掏了出来，放进老农那只捧着饭碗、微微颤抖的手里。

“老丈，我的那半枚钱，也暂且交给你保管。”

“我若回不来，就说明我苏墨无能，食言了。你们……便散了吧。”

“我若回来了，这北坡的收成，你们，人人有份！”

老农捧着那完整的、被砸成两半又合在一起的铜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再次决堤。

苏墨又转向高虎，此刻这位百夫长正一脸煞白，眼神躲闪。

“高百夫长。”

“啊？在……在！”高虎一个激灵。

“你我相识不过一夜，谈不上交情。”苏墨的语气很淡，“但你这一夜，带着你的兵，挖了多少石头，流了多少汗，在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待会儿到了王上面前，他们问起来，我希望……你能说实话。”

“我……”高虎张了张嘴，心中天人交战。

说实话？那不就等于帮苏墨作证？可要他说谎，当着这么多农夫和自己手下的面，把他高虎流的汗说成是苏墨逼迫的……他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苏墨没再逼他，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翻身上马，对着亲随道：“走，回邯郸。我倒要看看，这鸿门宴里，究竟藏着什么龙潭虎穴。”

“先生！”李兑急忙上前，“公子吩咐，我等三十人，必须护卫先生周全！”

“不必。”苏墨摆了摆手，“都留下，看好这里。看好我们的锅，我们的肉，还有我们的地。别让某些野狗，趁我不在，进来偷食。”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不再回头，一人一骑，朝着邯郸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只留下身后，漫天飘荡的肉香，和一群神情复杂、心思各异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