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两只手死死箍着裴幼楚的小皮靴。
江面刮来的邪风卷着烂泥的腥臭,混着甲板上刺鼻的机油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这位大唐太子却像是闻见了什么仙丹妙药。 战舰下方,那条搭在烂泥滩上的钢铁跳板尽头。 一阵急促的布鞋蹚水声“吧唧吧唧”响个不停。 太子太傅孔颖达双手提着湿透的儒衫下摆,气喘吁吁地刚从人堆里挤出来。 老头胡子上全是泥点子,手里还攥着半截用来打手心的戒尺。 他刚抬起头,迎面就撞见自家那个被寄予厚望、熟读圣贤书的国之储君。 正毫无体统地跪在一个黄毛丫头脚边。 孔颖达脸颊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两下。 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耳朵里“嗡”地炸开一团乱蝉鸣叫。 “殿……殿下!国本呐!大唐的脸面……” 老头干瘪的手指哆嗦着指向半空,喉咙里卡出一阵破风箱般的赫赫声。 紧接着,他双眼往上一翻,露出大片布满红血丝的眼白。 身子像截朽木般直挺挺往后倒去。 “噗通!” 一滩浑浊的黄泥汤溅起半人高,孔老夫子直接仰面砸进水坑里,浑水顺着嘴角直往嗓子眼里灌。 甲板上的李世民觉得腮帮子一阵抽痛。 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他搓了搓满是泥垢的手掌,往前迈出半步,伸手就要去薅儿子的后脖领子。 “高明!你……你个混账东西,赶紧给我爬起来!” “想拜我为师?造机甲?” 她撇了撇嘴,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连基础微积分都没摸过的门外汉,凑什么热闹。” 李承乾顾不上揉摔疼的尾椎骨,双手撑着铁板,梗起脖子。 “谁、谁说我不懂!我……我聪慧得很!” 他急得直咽唾沫,涨红了脸,嘴皮子像借来的似的上下翻飞。 “《论语》我三岁便能倒背如流!‘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太傅夸我有天纵之资!” “咦惹,听不懂你在念什么经。” 裴幼楚翻了个白眼,反手在背后的粉色小书包里翻找起来。 “拉链声”一响。 她掏出一块薄薄的黑色长方形物件,指尖在侧面轻轻一按。 蓝紫色的荧光瞬间亮起,照亮了李承乾沾着油污的呆愣面孔。 那是一块防爆防摔的平板电脑。 “别扯那些没用的顺口溜,咱们拿实力说话。” 裴幼楚胖乎乎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调出一张黑白线条的图纸。 她把屏幕往李承乾眼皮子底下一杵,鼻尖几乎贴上对方的鼻尖。 “喏,我们星火岛幼儿园中班的基础题,你做做看。” 李承乾瞪大双眼,呼吸屏住。 屏幕上画着几个圆圈,连着几根线条,旁边还标着一堆鬼画符一样的符号。 “定滑轮加上三个动滑轮组成的滑轮组,要吊起一头两百斤的变异豪猪。” 裴幼楚指着屏幕,语速飞快,“忽略绳子重力,算一下绳端需要多大的拉力,还有机械效率是多少?” 江风吹过,甲板上安静得只能听见发电机组轻微的蜂鸣声。 李承乾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歪七扭八的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 额头上的汗珠子不受控制地往外冒,顺着眼角滑进嘴里,又咸又涩。 他张着嘴,舌头在口腔里来回打转,愣是吐不出半个字。 这都什么玩意儿? 圈圈套圈圈的,孔夫子的书里也没教过豪猪要怎么用绳子吊啊! 裴幼楚等了五个呼吸,叹了口气,手腕一转把平板收了回来。 “啧,这么简单的图都看不懂。那我换个弱智点的问题。” 小丫头竖起两根胖手指,在李承乾眼前晃了晃。 “一加一等于几?” 李承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二!三岁稚童都知道等于二!” 裴幼楚用关爱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错,在二进制里,一加一等于十。你个没常识的土包子。” 李承乾僵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十?怎么可能等于十?他的算筹明明不是这么教的! “我爹爹说过,笨蛋是会传染的。” 裴幼楚后退两步,在鼻尖扇了扇风,仿佛李承乾身上散发着名为智商低下的毒气。 “你连二进制都不懂,还想碰我的机甲?一边和泥巴去吧,我才不要收个傻子当小弟。” 这话像一把开了刃的钢刀,直直捅进大唐太子的自尊心里。 李承乾嘴唇哆嗦着,眼眶迅速泛红。 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没憋住,顺着沾满机油的脸颊冲刷出两道白印子。 “哇——” 八岁的储君坐在水洼里,张开大嘴嚎啕大哭起来,两只手背胡乱抹着眼睛,把脸蹭成了小花猫。 旁边站着的李世民,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 鞋底在铁板上死命刮擦,脚趾头死死抠着鞋垫,恨不得当场在甲板上踩出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丢人!李家的祖宗十八代都在天上看着呢! 大唐未来的皇帝,被一个五岁小丫头两句话骂得在地上打滚哭鼻子。 就在李世民想找块抹布把儿子嘴堵上的时候。 铁板下方的阶梯处,传来一阵沉重黏腻的脚步声。 “让、让让……别踩本王的鞋底子……” 伴随着一阵喘息,一个圆滚滚的肉球从几名禁军的咯肢窝底下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是四皇子,魏王李泰。 胖小子满头大汗,腮帮子上的肉一走一颤,浑身散发着带着甜腻糕点味的汗酸气。 他手脚并用爬上甲板,直接无视了在地上哭爹喊娘的亲哥。 小胖子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黏在不远处的一滩水渍里。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银光闪闪的小物件。 是刚才那架削断木剑的微型无人机,在空中急停时掉落的一颗钛合金螺丝钉。 李泰撅着硕大的屁股,哼哧哼哧挪过去。 肥嘟嘟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颗螺丝钉捏了起来,拿到眼前死死盯着。 冰凉的触感,完美到毫无瑕疵的螺旋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心醉的光泽。 胖小子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连呼吸都变轻了。 他一点点转过头,盯着不远处的裴幼楚,双手把螺丝钉捧在胸前。 “大、大姐大……这小铁柱上的螺旋纹,咋能抠得这么严丝合缝?借我拿回去搂被窝里研究几宿……成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