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辇那四个包着铜皮的沉重木头轱辘,碾过河滩上的烂泥,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嘎吱声,稳稳停住。
一股子冷幽幽的腊梅熏香,顺着明黄色的车帘缝隙钻了出来。 这味道硬生生把空气里那股子火药味、马粪味,全给冲散了。 一只戴着金累丝护甲的白净细手,轻轻挑开绣着展翅凤凰的绸缎帘子。 长孙皇后搭着老嬷嬷的胳膊,踩着太监的后背,慢悠悠地落了地。 她那双软底翘头履刚沾上湿乎乎的黄泥汤,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 脚边几步远的地方,那三个光膀子的刺客正撅着屁股趴在铁板上。 光溜溜的皮肉冻得发青,牙齿磕碰出连串的响声,活像几条刚捞上岸的死鱼。 长孙皇后眼皮往下一耷拉,目光直接越过那三滩烂肉。 她那双平时看谁都带着笑意的眸子,转过去,锁定了铁甲板上那个粉色的肉团子。 “咳、咳咳……娘娘。” 长孙无忌猫着腰凑过来,脚底下一滑,险些扑在皇后的裙摆上。 他拿脏兮兮的袖口捂着嘴,嗓子里呼噜作响。 “这、这女娃透着邪门,手里捏着毁天灭地的妖法。您看咱们是不是……” 长孙无忌眼珠子乱转,瞥向那根还没散尽热气的黑炮管,狂咽唾沫。 “咱们摆出天家威仪?借着禁军的势,先吓唬吓唬她,指不定就把那法宝交出来了。” 长孙皇后侧过脸,剜了自家亲哥一眼。 涂着口脂的嘴唇微微一抿,喉咙里溢出一声冷哼。 “吓唬?”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夹着冰渣子。 “大哥若是脑子进了泥水,就去河里涮涮。人家打个哈欠都能把长安城掀了,你拿禁军吓唬谁?” 长孙无忌被怼得缩了缩脖子,脸皮涨成猪肝色,一口带土腥味的凉气卡在气管里。 对付这种手里握着绝世大杀器、脑子里却只想着玩耍的熊孩子。 来硬的,纯粹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 只能顺着毛捋。 长孙皇后转过身,从随行的宫女手里接过一个三层紫檀木食盒。 木头表面雕着细密的牡丹纹,触手温润,缝隙里还透着刚出锅的热乎气。 她提着食盒,踩着带防滑纹的金属跳板,一步步往战舰上走。 李秀宁站在旁边,看着嫂子这副架势,嘴角抽搐两下。 “嫂子,你这端着啥呢……” “你闭嘴,这儿没你的事,一边待着去。”长孙皇后头都没回,轻飘飘地堵了回去。 她走到裴幼楚跟前,距离那尊三米高的机械巨熊只有不到两步远。 巨熊身上散发的灼热蒸汽,烫得她眼睫毛直发卷,额头冒出细汗。 皇后却像没察觉一样,双膝一弯,直接在沾着油污的铁板上蹲了下来。 繁琐华丽的宫装下摆,瞬间沾满了机油和泥水。 “小幼楚,是叫这个名儿吧?” 长孙皇后笑得眉眼弯弯,声音软糯得能滴出蜜来。 她单手揭开食盒盖子。 一股纯正的桂花甜香和熟猪油混杂的味道,飘了出来。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粉白相间的牡丹酥,旁边还卧着几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大唐御厨拿捏火候的手艺,外皮起酥层层叠叠,看着确实招人稀罕。 裴幼楚刚吃完两大串烤羊排,这会儿正拿舌尖舔着嘴角的孜然粒。 闻到甜味,小丫头耳朵动了动,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向那个木头盒子。 “这啥呀?”她指着牡丹酥,奶声奶气地问。 “这是舅母特意从宫里带来给你的糕点。” 长孙皇后拿起一块牡丹酥,托在掌心,往前递了递。 “你尝尝,这可是外头拿金子都换不来的稀罕物,保准比你们那海岛上的干粮强上百倍。”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语气更加轻柔。 “小幼楚若是喜欢这味道,以后就留在长安,把这大铁船也放在河边,舅母天天让人给你做,好不好?” 裴幼楚吸了吸红通通的小鼻子,视线在那块点心上打转。 她那肉嘟嘟的小手伸出去,一把捏起那块牡丹酥。 指肚刚一用力,酥皮就扑簌簌往下掉渣,洒了她一裙子。 小丫头张开粉嫩的小嘴,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嚼了两下。 下一秒,小丫头的动作僵住了。 那张白净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成了一团干瘪的核桃,两条毛茸茸的眉毛拧在一起。 “呸!呸呸呸!” 裴幼楚直接把嘴里的面渣子全吐在铁板上。 她伸出舌头,拿手背拼命擦着嘴唇,嫌弃得直翻白眼。 “水!我要喝水!卡嗓子啦!咳咳……” 她把手里剩下的大半块牡丹酥,像扔烫手山芋一样,吧嗒一声丢回食盒里。 砸坏了旁边两块晶莹的桂花糕。 “难吃死了!连点甜味都没寻见,全是干巴巴的生面粉味!” 小丫头跺着牛皮靴,气呼呼地冲着长孙皇后嚷嚷,口水沫子乱飞。 “你骗小孩!我爹爹做的草莓奶油蛋糕,比你这个破石头好吃一万倍呢!” 长孙皇后脸上的慈爱笑容,瞬间凝固。 举在半空的手僵着,像一尊泥塑,眼角的皱纹都因为惊愕而绷紧了。 她哪能想到,大唐皇室引以为傲的顶级点心,在这奶娃嘴里成了难以下咽的砂砾。 长孙无忌在底下听见这话,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把胡子揪断。 “狂妄!这、这可是御膳房……” 裴幼楚根本不管面前这个华丽大姨的尴尬,也不管底下的老头在嘟囔啥。 她觉得嘴里那股子发干的面粉味太难受了,黏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肉嘟嘟的大拇指,直接按在挂在脖子上的方块遥控器上。 一个画着雪糕图案的蓝色按钮,被她重重摁了下去。 “开机啦!” 小丫头嚷了一嗓子。 两人脚底下的铁甲板,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音。 “咔啦啦——” 厚重的钢板向两侧退去,露出一道两尺多宽的漆黑缝隙。 长孙皇后吓得往后一坐,双手撑着铁板,凤冠上的珠翠叮当乱响。 一阵类似蜂鸣的低沉电机声,从战舰肚子里传出来。 带着一股子冷飕飕的白雾寒气,一个方方正正、表面罩着透明玻璃的庞大机器,缓缓升上了甲板。 机器内部,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晃得人眼晕。 随着齿轮咬合的轰鸣声停歇,那台机器彻底暴露在冷风中。 玻璃罩子后面,摆满了各种花花绿绿、造型奇特的甜点,上面还流淌着五彩斑斓的果酱。 裴幼楚咽了口唾沫,指着那台机器,冲着旁边目瞪口呆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扬起下巴。 “泥巴舅舅!还有这个骗人精大姨!你们今天算是有口福啦!” 小丫头舔着嘴唇,语气里透着股子骄傲的狂妄,小手在半空划了个大圈。 “就让你们开开眼,我爹爹造的自动甜品机……这可是能喷冰淇淋的宝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