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李靖那张老脸几乎贴到了李秀宁的鼻尖上。
他喘出来的粗气带着一股子几天没漱口的酸腐味,直往人脸上扑。 枯瘦的手指头像铁钳子一样,死死抠着那截粗糙的麻布袖管。 李靖两只眼珠子瞪得凸出眼眶,里面布满的红血丝像是要渗出血来。 “你、你透个底!那裴先生到底用了何等奇阵?” 他唾沫星子乱飞,喷了李秀宁半边肩膀,“是锋矢阵凿穿?还是雁行阵包抄?这铁船肚子里,藏了多少精锐水鬼!” 李秀宁被他喷了一脸吐沫,胃里直泛恶心。 她皱着眉头,手腕子猛地往外一翻,借着巧劲把这疯老头给甩开。 “起开!你多少天没洗澡了,馊味熏死人。” 她嫌弃地拍了拍被抓出褶皱的袖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李靖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脚跟磕在铁甲板的铆钉上,险些摔个仰八叉。 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干巴的两手在半空乱抓,执拗地盯着李秀宁。 “阵法?还水鬼?”李秀宁冷笑一声,指着那高耸的雷达天线。 “李大将军,你那脑子还停在冷兵器里拔不出来呢。” 她迎着江面上刮过来的夹着机油味的冷风,双手抱在胸前。 “这破船是全自动的,里头连个烧锅炉的活人都没有,排个屁的阵型啊!” 李世民在旁边听得直咽苦水,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李靖更是张大了嘴,两排漏风的牙齿直打颤,“全、全自动?那无人掌舵,如何接敌?” “人家有雷达啊。”李秀宁撇了撇嘴,随口往外扔着超纲词汇。 “不管你是十万铁骑还是百万步兵,只要进了锁定圈,雷达滴滴一响,那就是活靶子。” 她竖起右手食指,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 “手指头随便敲个按键,导弹洗地,近防炮扫射。” 李秀宁顿了顿,眼神扫过烂泥滩上那群瑟瑟发抖的突厥残兵。 “管你什么锋矢雁行,一通炮弹砸下去,全都给你炸成肉泥,连块囫囵骨头都拼不起来。” 空气瞬间凝固,死寂得能听见渭水河底淤泥翻泡的动静。 李靖像根木桩子一样钉在铁板上,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雷达?导弹洗地? 这些词他一个都没听过,但“炸成肉泥”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戳进了他的天灵盖。 他在脑子里疯狂推演。 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一字排开,借着风势发起冲锋,马蹄声震碎山河。 可那铁王八根本不需要转身。 那十几个黑漆漆的窟窿眼一转,火舌一吐,前排的重骑连人带马就会碎成渣。 什么侧翼包抄,什么诱敌深入。 在那种隔着十里地就能把你烧成玻璃渣的火光面前,全成了笑话。 李靖的身体开始筛糠般地发抖。 他低着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嗬……嗬嗬……” 一阵压抑的、似哭非哭的怪异笑声,从他干瘪的胸腔里挤了出来。 程咬金在底下挠了挠头,碰了碰旁边的秦琼。 “二哥,药师这老小子是不是被吓失心疯了?咋还乐上了?” 秦琼没搭茬,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死死盯着铁甲板上的同僚。 李靖猛地仰起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 “哈哈哈!笑话!老夫这大半辈子,全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眼角的褶子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泥水,流进嘴巴里,他却笑得越来越大声。 他哆嗦着双手,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的甲片。 手指头探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拽出一卷用防水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那是他熬了无数个日夜,呕心沥血写出来的《卫公兵法》手稿。 平时哪怕下雨天,他宁肯自己淋出病来,也要把这书护在心口。 可现在,李靖像看一坨发臭的狗屎一样看着这卷帛书。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呸!” 他咬着牙,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淬在绢帛上。 两只枯瘦的手抓住书卷两端,手背上青筋暴起。 “嘶啦——” 刺耳的布帛撕裂声,在冷风中突兀地炸开。 李世民眼皮狂跳,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 “药师!你疯啦!那可是你一辈子的心血!” 李靖根本不听。 他双手像得了羊癫疯一样疯狂撕扯,把那卷无价之宝扯成了一条条碎布。 白色的绢帛碎片夹着墨香,被江风一吹,漫天乱飞。 几片碎布糊在李靖满是泪水的脸上,他一把扯下,狠狠踩进铁板上的泥水里。 “去他娘的心血!没用!全都没用!” 他指着那艘冒着黑烟的钢铁巨兽,声嘶力竭地咆哮,嗓子彻底劈成了破锣。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咱们引以为傲的战术,就是一堆狗屁!” 这句话撞在冰冷的装甲板上,又反弹回来,震得大唐君臣头皮发麻。 几十号人鸦雀无声。 连一向嘴碎的程咬金,这会儿都闭紧了嘴巴,咽了口发干的唾沫。 信仰崩塌的绝望感,像瘟疫一样在便桥底下蔓延开来。 裴幼楚躲在那尊机械巨熊的腿后头,吓得咬住了自己的短手指。 她怯生生地看着这个又哭又笑的老头,觉得大唐的人脑子都有点不太好使。 就在这气氛降到冰点,连河风都透着股死气的节骨眼上。 便桥后头的人堆里,突然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冷哼。 “妖言惑众!乱我大唐军心!” 魏征铁青着一张老脸,顶着不知哪借来的、有些歪斜的进贤冠,大跨步走了出来。 他刚才在地上趴了半天,官服上全是泥点子。 这老头却满脸正气,两只手在胸前用力拍打着灰尘。 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仪容,硬是走出了赴死的气势。 他踏上满是泥水的跳板,指着漫天飞舞的兵书碎片,眼角直抽搐。 那是大唐的兵家瑰宝啊,就这么被个疯女人三言两语给毁了! 魏征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喷火的老眼死死盯住李秀宁,又扫过躲在后头的小女娃。 “陛下!您莫要被这等障眼法给迷了心窍!” 魏征深吸一口气,胸膛鼓得像个蛤蟆,吐沫星子喷出老远。 他梗着脖子,伸手直直指向那根粗壮的主炮管,声音拔高了八度。 “啥狗屁火力!咳、这分明是南疆来的妖女,不知用了什么幻术,在此装神弄鬼!” 他喘了口粗气,脚跟一跺铁板,破锣嗓子在风中直打颤,“老臣今日就算撞死在这黑铁皮上,也得请陛下下旨……立刻将这妖女和那小孽种当场斩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