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这会儿两只脚肚子直打颤,膝盖骨软得像一摊烂泥。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沾满黄泥的手指头,指向甲板边缘那几座黑沉沉的金属管子。 刚才突利可汗尿裤子晕死过去的时候,那长着十几个窟窿眼的铜疙瘩可是转过向的。 冷汗顺着他鬓角的乱发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辣乎乎地疼,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陛、陛下……”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长孙无忌大口倒抽着带着河腥味的凉风,硬着头皮凑到李世民耳边。 “您瞧那几个管子……这、这莫非是先秦墨家传下来的,那种能连发的大型机关暗器?” 他声音抖得碎成了几截,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脏兮兮的衣摆。 “微臣在残本里看过,墨家有连弩车,一次能发十矢。这铁王八上头的,估计是放大改进的凶物啊!” 程咬金刚从泥坑里爬起来,右边半个身子还残留着被电击的酥麻感。 他吐掉嘴里的黑灰,一听这话,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老阴货你脑子进水了吧!咳咳……”老程拿粗胳膊肘撞了一下长孙无忌的肩膀。 “暗器?谁家暗器长得跟水缸一样粗?那十几个管子绑一块,能塞进俺老程的脑袋了!” 李世民没接茬,他盯着战舰上那几座造型狰狞的武器,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是这玩意儿真是用来守城的机关,大唐那引以为傲的投石车,跟小孩丢泥巴有什么区别? 对岸。 裴幼楚的耳朵尖得很,加上江风正好往她那个方向吹,老程那破锣嗓子又大。 小丫头敏锐地捕捉到了“暗器”这两个字。 她两道毛茸茸的短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满脸的不高兴。 “喂!那个脸涂得跟大花猫一样的泥巴老头!你瞎指什么呀!” 裴幼楚抓起腰间那个红白相间的铁皮喇叭,气鼓鼓地大声抗议。 扩音器里的电流声滋啦一响,把便桥上的大唐君臣震得直缩脖子。 “我爹爹造的宝贝,才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暗器呢!难听死了!” 小丫头跺了一下沾着脏水的小牛皮靴,撅着小嘴纠正。 “这个叫加特林!是我家船上的近防炮!” 李世民愣住了,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满脸的迷茫。 “加……特林?近防炮?”这些古怪的发音在舌尖上绕了一圈,根本听不懂是个啥意思。 裴幼楚看着对面那群大人们呆若木鸡的蠢样子,无奈地叹了口带着奶气的小长气。 她举着喇叭,像个教书先生一样耐心地解释起来。 “爹爹说啦,夏天海岛上的蚊子可多啦,总是在院子里咬我的包。” 小丫头伸出肉嘟嘟的胳膊,在半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圆圈。 “所以爹爹就造了这些加特林装在船上,这可是专门用来打蚊子的哦!” 便桥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渭水河拍打桥墩的哗哗声,在众人耳边回荡。 程咬金那张黑脸抽搐了两下,刚恢复了一点知觉的手指头又麻了。 “打、打蚊子?”老程结结巴巴地嘟囔,眼珠子快鼓出眼眶了。 “俺滴个乖乖……那海岛上的蚊子,难不成有水牛那么大块头?还得用这铁疙瘩去轰?” 长孙无忌也是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裴幼楚见对面的人似乎不信,顿时急眼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在吹牛呀?不信我打给你们看!” 小丫头一把将扩音喇叭塞回兜兜里,胖乎乎的小手抓起那个挂在脖子上的遥控器。 她肉嘟嘟的大拇指,直接按在了遥控器边缘一个画着靶子图案的红色按钮上。 大唐君臣还没反应过来。 战舰前甲板上,那三座六管加特林机枪内部,猛地爆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机预热声。 “嗡嗡嗡——” 声音尖锐刺耳,就像是有几万只大马蜂在耳朵眼里同时振翅,震得人心底发慌。 紧接着,那十几个黑漆漆的金属枪管,开始缓缓转动。 速度越来越快,眨眼间就糊成了一个肉眼看不清的铁色圆盘。 一股浓烈刺鼻的机油味,混着臭氧的怪味,瞬间弥漫开来。 “嗤嗤嗤嗤——!!!!” 不是火炮那种沉闷的轰鸣。 这声音就像是一个身高百丈的巨人,正贴着所有人的耳膜,疯狂撕裂一块厚重的厚帆布。 刺眼的火舌从枪管前端喷吐而出,足足窜出三尺多长。 无数道暗红色的曳光弹壳,连成了一条条肉眼可见的金属火鞭,狠狠抽打在浑浊的渭水河面上。 水柱冲天而起,炸开漫天的白色水雾。 火鞭在水面上横扫而过,直奔下游河滩边缘的一座巨大黑色礁石。 那礁石足有两人多高,通体都是坚硬的黑金石,平时连铁锤砸上去都只能留个白印。 可当那条由金属弹头组成的狂暴火流接触到礁石的瞬间。 石头表面就像是被放进了滚水里的豆腐块。 火星子夹杂着碎石块疯狂四溅,刺耳的碎裂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枪声里。 大块的岩石被生生啃掉,接着碎成拳头大的石块,最后在密集的弹雨中直接化成了漫天飞舞的灰色石粉。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 枪声骤停。 加特林的枪管还在惯性下缓缓转动,往外飘着丝丝缕缕的高温白烟。 战舰甲板侧面的排弹口,“叮叮当当”地往下掉着金灿灿的黄铜弹壳。 弹壳砸在铁甲板上,堆成了一座散发着滚烫热气的小山包,金属碰撞的脆响连绵不绝。 便桥上。 李世民张着嘴,一片飞溅过来的碎木屑掉进他的领口,硌着脖子,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脑子里全都是那撕裂帆布的轰鸣声,什么天子威仪、什么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统统成了笑话。 程咬金手里的宣花斧“啪嗒”一声掉在木板上,这回他连脚背被砸了一下都没喊疼。 长孙无忌双腿彻底成了软脚虾。 “扑通”一声。 他直挺挺地一屁股坐进了刚才程咬金砸出来的那个泥坑里。 泥水溅了他一脸,名贵的发冠彻底掉进了浑水里。 “斯文扫地……这、这等凶物,居然只是用来打蚊子的?” 长孙无忌目光呆滞地看着远处那团还没散去的石粉雾,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 所有人的魂魄,都被刚才那场短暂却狂暴到极致的金属风暴给抽干了。 几十万人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座消失的礁石方向。 连战舰旁边那个小小的粉色身影,都暂时被他们抛在了脑后。 就在这全场失语、注意力完全被火力震慑分散的当口。 距离战舰左侧不到百步远的一处烂泥滩里。 那里堆着几十具被第一发主炮气浪波及、烧得焦黑的突厥战马和士兵的残骸。 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肉焦味掩盖了一切生机。 一具肠子流了一地、散发着热气的马尸底下。 一只沾满黑褐色干涸血迹的手,突然无声无息地拨开了几根烂木头。 那是一个突厥神射手。 他整张脸涂满了腥臭的马血,刚才爆炸时他正好被死马压住,捡回了一条命。 他一直趴在尸体堆里装死,甚至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 此刻,他那双阴毒的眼睛,透过马腿的缝隙,死死盯住了背对着他的裴幼楚。 那件显眼的粉色公主裙,在这个灰暗血腥的战场上,就是一个绝佳的活靶子。 他看得很清楚,刚才所有的恐怖攻击,全都是这个小妖女按动手里的方块法宝引发的。 只要弄死她,那铁王八肯定就消停了! 神射手缓慢地翻了个身,动作轻得没有发出半点水声。 他从身下抽出一把用柘木打造的强弓。 大拇指上套着的骨扳指,熟练地扣住了一根浸泡过毒蛇涎水的冷箭。 箭簇泛着幽幽的绿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他咬紧牙关,两条胳膊的肌肉猛地坟起。 “嘎吱……” 弓弦被拉成了一个饱满的半月,轻微的摩擦声被风里的硝烟味完美掩盖。 毒箭的尖端,隔着百步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裴幼楚那毫无防备的单薄后背。 他的手指猛地一松。 “嗖——” 淬毒的冷箭撕裂了浑浊的空气,像一条无声的毒蛇,贴着泥泞的河滩草皮疾驰而去。 便桥上,李世民正处于震撼中,眼神刚刚从那堆石粉上收回来。 眼角的余光里,突然闪过一抹细微的绿色反光。 常年征战沙场的本能,让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一股凉意直冲后脑勺。 他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程咬金,大半个身子探出桥栏杆,额头青筋暴跳。 “躲开!小丫头趴下——背后有冷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