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面具,能看到‘旧账’。”
“旧账?”
“人使过力的地方会留暗痕。做过的活、提过的东西、长年累月用力的位置——都会留一层雾。深红色的那个年轻人,后腰有一团深红。那不是使力的痕迹,是‘伤’。”陈妄说,“他把什么东西藏在腰后面出门了。我看了他一眼,他走得很快。”
小渔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意思是,这张面具能‘追踪’一件东西或者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目前看来是的。谁碰过什么、什么东西被搬过、哪里被使过力……都能看见一层暗色的雾。旧的雾淡,新的雾浓。伤是深红色的。”陈妄把面具放在台面上,“它能看到‘物’的来处和去处。”
小渔把毛线针绕了一圈,针尖在窗台上轻轻磕了一下:“那你能看到这间铺子以前的痕迹吗?”
陈妄愣了一下。他还没试过。
他重新戴上墨玉面具,站在铺面中央慢慢转了一圈。先是头顶的横梁——横梁表面附着一层均匀的深灰色雾气,边缘模糊,像很多年前被人反复擦拭过。然后是四面的墙壁——砖墙上积着薄薄的旧雾,但有一面墙(挨着张铁匠铺子的那一面)的雾气特别深,像有人曾经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很久。
他走到那面墙前,把脸凑近了一些。面具额心的裂纹微微热了一下。他透过那道裂纹看过去——墙面上浮现出一层浅淡的图案,像很旧很旧的墙上曾被画过什么东西,后来被一层又一层的灰浆盖住了。图案很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弯曲的线条,像一个被抹掉了一半的字。
“……这面墙原来有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字。或者画。看不清了。”陈妄后退一步,“被盖住了很久,至少十年以上。”
小渔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那面墙前,伸出手掌贴了上去。她的掌心贴着墙面慢慢从上往下滑了一遍,像在读盲文。滑到中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这里——砖缝不一样。”
“哪里?”
“中间那一行。左侧第三块砖,缝比别的砖宽了一纸的距离。”小渔收回手,“你凿开看看。”
陈妄从张铁匠那儿借了凿子和锤子回来的时候,张铁匠叼着烟卷看了他一眼:“你小子最近怎么老凿墙?”
“我铺子里那面墙潮了,想看看是不是砖缝渗水。”
“渗水你找瓦匠啊,凿砖干嘛。”
陈妄没多说,拎着工具回了铺子。他蹲在那面墙前,按小渔指的位置,把凿子卡进那块砖的缝里,轻轻敲了几下。砖松了,他用手扣住边缘往外一抽——砖整块被抽了出来。砖后面的空间不大,只有一掌深,里面放着一只扁平的木盒子。
木盒黑漆漆的,漆面已经龟裂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盒盖上没有锁扣,只有一条褪色的红绸带扎着。陈妄把绸带解开,掀开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层褪色的黄绸,绸面上搁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旧纸。纸上墨迹淡了,但还能辨认出字迹。他展开旧纸的时候,手指触到纸面的一瞬间,墨玉面具额心的裂纹猛地烫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一瞬。
他摘下墨玉面具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秀气,带着多年以前那种毛笔书写特有的顿挫:
**“持此券者,可至柳条巷七号取‘真目’一面。凭券。不记名。不挂失。”**
右下角有一个落款,笔画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陈妄眯着眼凑近了辨认了许久,才模模糊糊地看出两个字——像一个姓,和一个名。
他看了小渔一眼:“柳条巷七号。”
小渔侧着头:“你上次去柳条巷找陆先生,那扇门是多少号?”
陈妄想了一下。他上次去内城柳条巷找房东签租约,那扇黑漆门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陆宅”。但门牌号他没注意。他当时只顾着看门匾和门环了。
“……没看清。但离巷口不远。”
他把旧纸折好放回木盒里,把木盒合上盖好。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了一下酸,不知道是旧伤还是蹲久了。
“明天我去趟柳条巷。”他说。
“去找陆先生?”
“先去看门牌号。如果七号就是陆宅,那这张纸条上的‘真目’——就是我刚才戴的那张面具。”陈妄把墨玉面具拿起来看了看,“它原本是从陆家流出来的。然后这间铺子的上一任主人拿到了它,塞进了墙里。”
小渔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得弄清楚,陆家跟这间铺子是什么关系。还有——剩下的面具,是不是也跟陆家有关。”
陈妄把墨玉面具挂上木架。它挂在第六道空槽的位置,墨色的质地在金面和白面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三个不同世界的三块碎片被硬凑在了一起。但陈妄看着它们,觉得顺眼。
白面。金面。真目。
三张了。
他伸手摸了摸额心那道裂纹对应的皮肤位置——不烫了,温温的,像刚刚熄灭的烛火余温。他放下手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了自己右侧太阳穴——旧肿已经彻底消了,皮肤光滑平坦。
“小渔。”
“嗯?”
“你今天看见那个深红色腰伤年轻人的时候,他的脚步声除了轻快还有什么特别的?”
小渔闭着眼想了三秒:“他左脚比右脚重一点。大概是左腿更有力。走路的时候后脚掌先落地,不是脚跟。”
陈妄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他的账本今天又多了两行字:
**“真目之面:可见物痕。旧雾淡,新雾浓。伤痛深红。”**
**“柳条巷七号。陆宅。需查。”**
他合上账本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暮色正在往下沉,巷子里的窗口一盏一盏亮起灯来。他锁好铺门,把那张旧纸揣进怀里,跟小渔一起沿着巷子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禁城的招牌。金字在黑铁皮上反着最后一缕日光,像一道安静的誓言。
他怀里揣着那张旧纸,指尖还能感觉到纸上墨迹的凹凸。柳条巷七号。陆宅。真目之面原来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陆先生签租约的时候,看见他的面具了吗?
那天他进门的时候,墙上确实挂着白面和金面。陆先生——那个坐在石榴树下捏核桃的瘦老头——他看见那两张面具了吗?如果他看见了,他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陈妄加快了几步。明天一早,他要再去一趟柳条巷。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