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从后面骑马赶上来,下马走到苏凌鸢身边。他手里攥着册子,翻开一页,上面是他从斥候报告里整理出来的周家庄信息。
“周家庄的庄主叫周德全,五十来岁,安平本地人。赵勖破城的时候他开庄门迎了赵勖,赵勖封了他一个‘安平团练使’的虚衔。赵勖退兵之后,他把赵勖的旗子摘了,换了一块空白木牌,谁也不靠。但他手里那三百多个家丁没散,围墙上的箭楼也没拆。”
苏凌鸢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线。周家庄在安平城东十里处,围墙三面是平地,北面靠河。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他降了赵勖,是事实。但他现在谁也不靠,说明他在观望。如果我去打他,他一定会闭门死守。三百个家丁守一座庄子,我四千人打下来不难,但会死人。死的人多了,划不来。”
顾清辞微微皱眉:“殿下的意思是?”
“先不动他。围住庄子,断他的粮道和水源。围三天,他自己会出来谈。”苏凌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周德全这个人,降过赵勖,又缩回去谁也不靠。说明他是个墙头草。墙头草怕的不是刀,是没粮。围他三天,他粮仓里的米够吃半年,但水井在庄子外面。断了水,他撑不过三天。”
顾清辞记下了。他合上册子,看着苏凌鸢站在暮色中的侧影。官道东边,安平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更远处的周家庄方向,几点灯火亮起来,像几颗钉在地面上的暗红色钉子。
“殿下,”他开口,“草民去安平城看一眼。城门开着,草民带两个人进去,把县衙和粮仓的情况摸清楚。”
苏凌鸢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带黑脸的人去。天黑之前回来。”
顾清辞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骑兵朝安平城方向去了。苏凌鸢站在官道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身后,三千多人正在扎营,铁器碰撞声、马匹嘶鸣声、伙夫吆喝声混成一片。远处城墙上,黑脸的骑兵已经绕到了周家庄外面,远远地传来几声零星的马嘶。
她收回目光,蹲在路边,把那幅东边三个县的地形图重新摊开。安平在中间,清源在北,永宁在南。周家庄卡在安平和清源之间,像一颗钉子钉在两县的交界处。拔掉这颗钉子,安平和清源之间的路就通了。清源和永宁之间还有一条河,冬天水浅,可以涉渡。入冬之前把三个县全部拿下,今年冬天就能在安平驻防。明年开春,三个县的荒地就能全部翻起来种。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周家庄的围困方案,需要多久能逼降?”
“宿主,根据周家庄的地形和水源分布,系统推算围困三天后庄内储水将耗尽。但庄主周德全可能会在断水之前派人突围求援。宿主需要在外围部署至少五百骑兵拦截突围信使。”
苏凌鸢记下了。她站起来,朝营地走去。秋风吹得她外衫下摆翻卷,官道两旁的枯草被风卷起来,打在靴面上沙沙响。远处安平城的方向,暮色越来越深了,城墙上空无一人的垛口在暗影中沉默地排列着。而更东边,清源和永宁的方向,夜色正在漫上来,把官道尽头的三个空城全部吞进黑暗里。
她走进帐篷,在灯下把那幅地形图重新看了一遍。石头不在身边,没有人蹲在灶前练字,没有人举着草蚂蚱朝她晃。她看了一会儿地图,把炭笔搁下来,靠着帐篷的撑杆闭上眼。帐篷外面,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和宁远城里的梆子声一样沉闷而规律。只是这里没有城墙,没有棚户区,没有城南那片绿油油的豆苗。
只有官道,和官道尽头的三个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