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行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坦荡的、不做掩饰的佩服。

“殿下什么都知道。崔家在东边三个县有六间铺子，赵勖打过来之后全关了。殿下打下来之后，崔家想重新开张。”

苏凌鸢看着他。崔景行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手里的账册攥得不紧不松。她沉默了一息，开口。

“铺子可以开。但有一条——东边三个县的粮价，由官府定。崔家不能抬价，不能囤粮。”

崔景行微微欠身，嘴角弯着。

“殿下放心。崔家做买卖，最讲规矩。”

苏凌鸢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回到城北棚屋时，石头正蹲在灶前，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练字。他看见她回来，站起来，举着树枝朝她晃了晃。

“姐姐，今天写了二十个字。”

苏凌鸢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密密麻麻写了一片，从“人”到“田”到“粮”，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能认。最后一个字是“东”，笔画写得格外用力，几乎戳穿了地皮。她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明天教你写‘军’。”

石头歪了歪头，眼睛亮了。

“军是什么？”

“军就是，很多人拿着刀，一起去一个地方。”

石头想了想，忽然问：“姐姐要带很多人去东边吗？”

苏凌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着石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对。”

石头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练字。苏凌鸢走进棚屋，顾清辞正坐在灶台旁边，面前摊着东边三个县的地图和斥候报告。他见她进来，抬起头。

“殿下，东边三个县的地形图草民整理出来了。中间那个县叫安平，城墙最完整，适合做驻防中心。南北两个县，一个叫清源，一个叫永宁，城墙都塌了大半，需要修缮。”

苏凌鸢在矮桌前坐下来，看着那张草图。安平在中间，清源在北，永宁在南。三个县一字排开，卡在宁远和临安之间的官道上。她用手指在安平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打下安平之后，你去做安平县令。”

顾清辞微微一愣。他放下册子，看着苏凌鸢。

“殿下，草民走了，宁远这边……”

“宁远这边有陆青和方孝安撑着。你该独当一面了。”苏凌鸢抬起眼看着他，“安平是东边三个县的咽喉。你去了之后，把屯田和户籍先立起来。三个县的流民和逃户，全部登记造册。明年开春之前，我要看到安平的田有人种、粮有人收、路有人修。”

顾清辞看着她的眼睛。灶膛里的火映在他清瘦的脸上，明灭不定。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光很亮。

“草民领命。”

苏凌鸢从袖中摸出那半截断刀，搁在桌上。刀柄上的布条缠得紧实，刀锋虽然短，但磨得锋利。她看了一会儿，把刀收回去。

“七天之后出发。这七天，你把安平的情况摸透。陆将军的兵先走，吴勉的人随后。黑脸的骑兵在前头开路。”

顾清辞翻开册子，把一条条记下来。棚屋外面，秋风把城南屯田区的豆苗吹得沙沙响。远处城墙上，陆庭恩的旗子在暮色中猎猎作响。而更远的东边，官道尽头的三个空城，正在夜色中沉默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