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赵小军说。
“分。”孙拐子把拐棍往地上戳了一下。
八户人家挨个点了头。赵老五最后点,点完加了一句:“筛子买大的,别抠搜。”
第二天一早,陈守田骑赵小军的板车去镇上。供销社五金柜台上摆着三种筛子,铁丝编的,圆孔。大的孔眼比黄豆大一圈,中的正好卡住豆子,小的漏碎瓣。他拿手比了比,大的要三块八,中的三块二,小的两块六。三个十块不到。
“拿三个。”他掏钱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十块钱,够买五十斤豆种。但他没犹豫,数了十张一块的搁柜台上。
回到村里晌午。他把三个筛子扛到晒场上,八户人家已经有人等着了。赵小军搬了张条凳,李长顺抱来一摞麻袋,赵老五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陈守田把三个筛子并排搁在地上,大中小依次排开。他拎起一簸箕豆子,倒进大筛子里,两手端平,晃起来。豆子在筛面上滚,圆的、大的留在上头,稍小的漏下去,落进中筛子。中筛子再晃,二级留住,碎瓣瘪粒漏进小筛子。
“看好了。”陈守田把大筛子上的豆子倒进一只空麻袋,“这是头级。圆、匀、没疤。”
他又晃中筛子,倒进第二只麻袋。“二级。稍小,没碎。”
小筛子底下的倒进第三只麻袋。“三级。碎瓣、瘪的、虫咬的。”
赵小军蹲下来,从一级麻袋里抓了一把,摊在手心看。“是比混着好看。”
“好看是好看,得多费工。”赵老五站起来,走到筛子跟前,拿手拨了拨二级豆子,“这一筛子晃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你腰不好,少晃两下。”陈守田把簸箕递给他,“先试半袋。”
赵老五接过簸箕,舀了半簸箕豆子倒进大筛子。他晃了两下,动作生,豆子从筛沿蹦出去几颗。他弯腰捡起来,搁回筛子。
“手端平。”陈守田站在他旁边,“别往上抛,往前送。”
赵老五又晃了两下。这回稳了,豆子铺开,小的往下漏。他晃了十几下,大筛子上的豆子剩了薄薄一层。他倒进一级麻袋,拿手背抹了把汗。
“行。”他说,“能行。”
李长顺和赵小军也上手。八户人家轮流晃筛子,晒场上豆子铺了一地。陈守田蹲在旁边,拿账本记:一级,三袋半;二级,四袋;三级,两袋半。他拿铅笔头在“三成”底下画了一道,在旁边写了个“四成”。
日头偏西,晒场上豆子分完了小半。陈守田站起来,腰酸,手心里磨出两个水泡。他把账本揣回兜里,硬壳边角扎着胯骨。
赵小军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一级豆子。“守田,明天还分?”
“分。分完装车,拉县里。”
“孙厂长那边,你啥时候去签?”
“分完就去。”陈守田拍了拍手上的灰,“合同我带回来,八户按手印。”
赵小军把豆子撒回麻袋,拍了拍手。“你那三个筛子,借我用用。我婆娘说想筛点绿豆。”
“拿去。”
赵小军扛起筛子往家走。走到晒场边,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守田,你账本上记的,一级四成,能成不?”
陈守田站在晒场当中,脚边三只麻袋鼓鼓囊囊。他低头看了看账本最后一页,铅笔字一行一行。他拿指头点了点“四成”那个数。
“能成。”
天擦黑,晒场上没人了。三只麻袋并排搁在磨盘边,陈守田蹲下来,解开一级麻袋口,抓了一把豆子。圆,匀,在手心里滚。他想起孙厂长车间里那口石磨,想起老师傅胳膊上的烫疤,想起那张分级标准纸。
他把豆子搁回麻袋,扎紧袋口。站起来,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灶房里灯亮着。他推门进去,陈老栓坐在灶前,拿火钳拨火。
“分了?”
“分了。一级四成。”
“筛子钱呢?”
“十块。从公账走。”
陈老栓把火钳搁下,站起来。“十块买三个筛子,值。你爷那会儿分豆,拿手挑,一晚上挑不出一斗。”
陈守田在桌边坐下。糊糊烫,他吹了一口。他娘端了碗过来,搁在他面前,碗底压着一样东西。他拿起来看,是那副银镯子,用蓝布包着。
“娘。”
“你拿着。”守田娘在对面坐下,“明天去县里签合同,带上。万一钱不凑手。”
陈守田把布包推回去。“合同签了就有钱。镯子你戴。”
守田娘没接。她站起来,往灶台边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爹说了,镯子搁着也是搁着。你姐那份嫁妆,早备下了。这副镯子,给你使。”
陈守田攥着布包,布面磨得发白,四角扎手。他低头看碗里的糊糊,热气扑上来,模糊了眼镜片——他没眼镜,是热气模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