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目光，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穿。

陆野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差点就要把实话说出来。

高架上有一串车灯，挪得很慢，像是不肯往前走。

远处没声音。

她移开视线的那一刻，陆野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好在纪清移开了目光。

“那个老人，叫孙德才，退休教师。“纪清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份尸检报告，一个字一个字，摞得整整齐齐。

“七年前的十月十八号，他在人民路斑马线，为救一个横穿马路的小男孩，被一辆货车撞击，当场死亡。“她顿了顿：“那个小男孩，就是他的孙子。“陆野猛地抬头。

“什么？“

“你没听错。“纪清说，“被救的那个孩子，就是孙德才的亲孙子，孙晓东。“这句炸弹一样的话，把他钉在凳子上。

陆野的脑子“嗡“地一下。

原来如此。

老人那天去接孙子放学，结果在路上，看到了自己孙子因为贪玩、急着过马路，没看红绿灯就冲到了车流里。

老人冲上去，推开了孙子。

他救了自己的孙子，用命换的。

也正因为如此，他再也没能接到孙子放学。

“新闻里写的是横穿马路的孩童，没写是老人的孙子。“纪清继续说，“因为当时，孙晓东受了很大的刺激，家人怕影响孩子，就把这层关系瞒了下来，所以外界一直以为，老人救的是个陌生孩子。“一句都没提那孩子是谁家的。

陆野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他忽然想起了老人那飘忽的声音：“我孙子，那天放学，我没接到他。“这句话，他这辈子都没听过第二遍。

老人至死，都觉得自己“没接到孙子“。

他不知道自己其实救了孙子。

巷口有人放门，哗啦一响，说话的人便都闭了嘴。

他停了一下。

他更不知道，那个因为他而活下来的孩子，就是他的孙子。

这份“没接到“的遗憾，成了他死后七年，都无法放下的执念。

孙家人瞒了七年，老人自己，也蒙在鼓里七年。

“你还好吗？“纪清看着陆野发白的脸色，皱了皱眉。

炭火噼啪响了两声，谁都没接着说。

“没、没事。“陆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那，孙晓东现在呢，他在哪，过得怎么样？“纪清沉默了一下。

“孙晓东现在在市里读初中，成绩很好。“她说，“他每年清明，都会去给爷爷扫墓，他爸妈说，这孩子从来不提那天的事，但谁都知道，他心里一直记着。“一个孩子偷偷扛了七年。

陆野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他低下头，装作在系鞋带。

“我要见见他。“陆野说，“我要告诉孙晓东，他爷爷，还在等他。“纪清看着他，眼神复杂。

“陆野，“她忽然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他没听见自己的回答，只听见炭火的响。

陆野对上她的目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苦笑了一下。

“如果我说，我看见了那位老人，你信吗？“纪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夜风从江面吹来，炭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货轮拉了一声长笛，把话头吹散了。

（第0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