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8章 是否仍为其人(1 / 2)无虑山秘藏首页

萧绰第一次看见高姓军士时,人已经被绑了两层。

一层麻绳绕住手腕,另一层从肩后穿过,把他固定在木椅上。不是为了摆出吓人的样子,是因为头一天夜里他忽然挣断过一根旧绳,两个看守一起压都差点没压住。

萧绰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阿鲁真把前后记录送到她手上,最上面一页仍写着最初那几句:退热、能行、无痛、听令。

后面已经添了很多。

不眠。

饥渴迟钝。

认人失常。

无故伤人。

对固定口令反应强于日常问话。

萧绰从头看到尾,没有问“药方是什么”,先问:“他原来什么样?”

这个问题让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试药的医官说:“原来……就是普通军士。”

“普通是什么?”

没人答得好。

阿鲁真只好把那军士妻子说过的话讲了一遍:怕冷,爱抱怨,出门前把孩子名字写在腰带里,喝酒后爱唱两句,见妻子时会先问家里炭够不够。

这些都不在正式医案里。

萧绰听完,隔着门看了那人一眼。

“现在还会吗?”

“不会。”

“那你们为什么在最前面写‘效’?”

负责试药的人跪下去。

“当时他快死了。用了之后能站起来,臣等以为……”

“以为站起来就算好了。”

没人敢应。

萧绰也没再逼。

她不是第一次见宫里的人把结果往好处写。战报会挑能报的,钱粮册会挑能看的,医案也一样。不是人人都在撒谎,很多时候,人先认定自己想看到什么,再把不合心意的部分叫作“例外”。

她把记录放到一边:“旧方是谁准许再试的?”

屋里更安静。

最后一名年长官员出来承担,说旧案中有太宗年间所得残方,近来边地伤病多,才想验证其中救急之法。所用剂量已减,且对象本来就濒危,不算拿好端端的人试险。

理由听上去都说得过去。

萧绰问:“一共几人?”

“五人。”

“都在哪?”

“两个已死,一个恢复后送回原处,一个就是此人,还有一个……”

说话的人停了一下。

萧绰抬眼:“还有一个怎么了?”

“昨夜起热,今晨退了,人能说话。”

萧成礼脸色立刻变了。

“在哪?”

“西边小院。”

几个人几乎同时往外走。

西院比这边安静,门口却守了更多人。病人是个中年马夫,原先因胸腹重伤昏死,按残方处置后恢复呼吸。早上还能叫出同伴名字,中午却开始反复问同一句话:“马喂了吗?”

别人答喂了。

过一会儿,他还问。

再答,仍问。

到萧绰进院时,他已经问了四十多遍。

“马喂了吗?”

没人理。

“马喂了吗?”

阿鲁真隔着窗问:“你养哪匹马?”

病人停住。

“马喂了吗?”

“黑的还是黄的?”

“马喂了吗?”

“你叫什么?”

他终于换了一句,报出自己的名字。

众人刚松一口气,他又问:

“马喂了吗?”

萧成礼低声道:“他能听见,也能答,可像有一处地方一直绕不过去。”

萧绰问:“会伤人吗?”

“现在没有。”

“现在。”

她只重复了这两个字。

院里没人敢保证以后。

当天傍晚,第二个人开始躁动。

不是突然发疯,而是有人想给他换屋,他死活不肯离开原来的床位。四个人拉他,他就抓住门框,指甲翻裂也不松。最后看守拿出平日叫他起身的木梆,敲了三下。

他立刻松手。

这一幕比挣扎本身更让人发冷。

因为那不是简单的力气大。

他仿佛把那三声当成了比疼痛、比自己的手指更重要的东西。

萧绰让人把木梆拿走。

试药官员却说:“这也未必是坏处。军中若……”

他话没说完。

萧绰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

那人额头冒汗:“臣失言。”

“说完。”

“若真能令人重伤后仍听号令,或可救急。”

“救谁的急?”

“军中。”

“那个人呢?”

官员低下头。

萧绰没有发怒,只问了第二遍:“那个人的急,谁救?”

屋里静得只剩病人反复磨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