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不到七点,齐海东已经把车发动了。
北京212在院里冒着白气,小伍裹着两双袜子出来,走路姿势像脚底各绑了块木板。齐海东看了一眼,问他:“鞋还穿得进去?”
“紧点暖和。”
“紧了更冷。”
小伍不信,直到齐海东让他把最外面那双脱掉,又塞给他一双旧毡袜,他才嘟囔着换了。梁秋雁背着相机从街口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铝饭盒,梁国安给装了几个昨晚剩的馒头和咸菜。她把饭盒往车里一放:“我爸说,山里要是找不着东西,至少别把人饿丢了。”
孟庆和抱着旧图坐到后排:“这话比地图可靠。”
车出县城时天刚亮,路边积雪被早班车压成灰白硬壳。到了柳石沟附近,齐海东没照老刘说的最近路线硬往北岔开,而是在新林路尽头找了一块背风的平地停车。他下车先看轮胎,再抬头看山,说:“车就到这儿。下午三点半之前不管看见什么,都往回走。”
小伍问:“三点半是不是早了点?”
“冬天黑得也早。”
“万一就差十分钟呢?”
齐海东把绳子甩给他:“墓不会坐火车跑。”
这句话把小伍堵得没话说。
他们沿北岔往里走,开始还有林场留下的车辙,半个小时后便只剩人和牲口踩出的窄路。雪不算深,背阴处却能没到小腿,沟底结着一层薄冰,下面仍有水声。老刘说的旧水口不难认,两边山石突然收紧,中间留下一条不到十米宽的口子,洪水冲过的痕迹一直挂在高处树根上。
周野蹲下来刨开雪,看见冰边埋着几块排列不太自然的扁石。
“旧路在这边。”
小伍左右看:“这不就是沟底?”
“现在是。”周野用铁锹尖挑开冻土,“以前路面垫高过。你看石头,扁面朝上,不是水自己堆的。”
齐海东也蹲下来摸了摸,随后往上游看:“发大水以后冲掉了。”
周野点头。再往前,旧路的痕迹断断续续,有时藏在灌木下,有时只剩山脚一条比别处平的窄台。最奇怪的是走到一处开阔沟段后,顺着沟底明明还能继续向前,旧路却突然往右抬升,斜着切上背坡。
小伍站在岔口喘气:“修路的人是不是有病?底下平平整整不走,非往坡上爬。”
“骡马更不喜欢爬。”齐海东说。
孟庆和没急着看路,先转身看山。他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沿着两侧山脊来回比了半天,又走到沟底看水势。
“如果只是赶路,这个弯确实没道理。”他说,“可要是这条路原先还要避一个地方,就说得通。”
梁秋雁问:“避坟?”
“也可能是给坟让位置。”
孟庆和指了指北侧坡脚。那一带夹在两道低脊之间,前面有沟水,后面靠山,冬天树叶落尽以后能看出一个不大的缓台。“老说法里,坎是水,艮是山,山水之间找藏风处,不是什么神仙指路,就是古人看地的一套办法。可这里有个毛病。”
“什么?”
“坡太背,日照差,地也窄。真给有身份的人选墓,不算好地方。”
周野已经沿旧路拐上去了。他走了十几米,又退回来,从坡下重新看了一遍。
“路不是在避那块地。”
“那是什么?”
“在绕它。”
他拿铁锹在雪上画了一条沟底直线,又画旧路向坡上折出的弧。旧路爬高以后没有立刻翻山,而是沿着缓台外缘走了近百米,最后又落回原来的沟向,等于白白多走了一截。
“如果只为避开一座小坟,往另一边偏十几米就够了。”周野说,“修成这样,是不想从这块地上过。”
小伍听得后颈发紧:“这有区别吗?”
“有。坟可以后来才有,路也可以更早。得看谁先谁后。”
梁秋雁把相机拿出来,没有先拍那块缓台,而是站到旧路拐弯处,照着曹师傅旧图上那条线的方向拍了一张。随后她从包里拿出山里印照片的翻拍件,对着远处两道山脊慢慢转身。
“你们看这个缺口。”
照片边缘有一道当初谁都没太在意的黑色山形,两个峰头之间压着一个浅凹。现场从沟底看过去,北侧山脊也正好有相似缺口,只是角度还差一点。
她沿坡往上走了二十多步,再举起来。
这一次,两道轮廓几乎合上了。
孟庆和走到她身边,看了很久:“照片是在更高的位置拍的。”
“至少不是沟底。”
小伍立刻往坡上望:“那还等什么?”
齐海东一把扯住他背包带:“等你别踩那儿。”
小伍低头才发现自己前面雪面有一道细长裂缝。他用铁锹柄轻轻一碰,整片雪壳塌下去,露出下面半尺多宽的空槽。槽里横着两根腐木,其中一根已经断了,下面黑乎乎看不见底。
几个人一下都停住。
齐海东趴下去,用手电往里照。空槽并不深,约一米多,底下全是碎石和烂木头,可它沿坡横向延伸,恰好挡在旧路与缓台之间。
“排水沟?”梁秋雁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