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伍没接。
“我不饿。”
这句话比城里死人更让周野意外。
小伍一天能说三次“我饿”,很少说“不饿”。
到了下午,梁秋雁拿着洗出来的照片过来。
她一进院,就发现小伍蹲在门槛边,用布擦一只旧铜铃。
铃是最早被人放在招待所门口的那只。
仍旧不响。
里面像有什么东西锈死了,怎么晃都只有极轻的闷碰声。
“你擦它干什么?”梁秋雁问。
“保养。”
“你什么时候会保养铜器了?”
“刚学。”
周野从屋里出来:“他今天还不吃饭。”
梁秋雁看了小伍一眼。
“听说了?”
小伍立刻抬头:“你也听说了?”
“照相馆一天来那么多人,我不想听都能听见。”
“你那边怎么传的?”
“一个人死了。”
“有没有说死前摇铃?”
“没有。”
“棺材呢?”
“也没有。”
小伍有点失望,又像松了一口气。
梁秋雁把照片放桌上:“我爸认识一个常给人拍证件照的,说死的是杜老七手下,平时喝酒挺凶。有人说前天晚上还喝过。”
周野抬头:“喝酒?”
“只是听说。”
小伍马上道:“喝酒也不至于正好进完墓就死。”
“所以没说是酒。”
“那你们怎么都不往那方面想?”
“哪方面?”
小伍张了张嘴。
诅咒两个字,他白天在人堆里听了十几遍,真让他说出来,又觉得有点丢人。
“没啥。”
晚上孟庆和也来了。
他听完传言,没有先谈墓,反而问了一串很不吓人的问题。
“死者多大?”
“不知道。”
“平时有病吗?”
“不知道。”
“喝多少酒?”
“不知道。”
“死前有没有吐、抽、发热、摔过?”
“不知道。”
小伍被问烦了:“那咱啥都不知道。”
“对。”
孟庆和点头。
“所以现在最合理的结论,就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小伍瞪着他。
“你们读书人说话咋这么气人?”
孟庆和没理他,把老碑梁下层石室的照片摊开。
可小伍已经看不进去。
那天夜里,周野半夜被窸窣声吵醒。
他睁眼,看见小伍坐在另一张床上,背对着他。
“干什么?”
小伍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塞进被子。
“没啥。”
“拿出来。”
“真没啥。”
周野坐起身。
小伍僵了一会儿,只能慢吞吞摊开手。
掌心里躺着一根银簪。
周野认出来了。
第一座辽墓里,他们带出来的东西之一。
杜老七堵住他们时,大部分东西都被拿走了。后来小伍一直说自己什么都没留。
周野盯着那根簪子。
“哪来的?”
小伍低着头。
“就……当时顺手。”
“你不是说全被抢了?”
“我塞袜子里了。”
“什么时候?”
“杜老七翻包以前。”
周野一时没说话。
小伍把簪子攥紧,声音比平时低得多。
“哥。”
“嗯。”
“咱从那墓里,是不是也拿过东西?”
屋里只亮着一只十五瓦灯泡,银簪在他掌心里泛着暗白的光。那东西不值多少钱,至少在小伍原来的判断里不值,他当时留下它,不过是觉得杜老七把所有东西都拿走太亏。
现在越看,越像一张欠条。
周野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从老碑梁回来以后一直捂着膝盖,也明白他白天为什么一遍遍追着人问那几个越来越离谱的死法。
不是爱听。
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能不害怕的版本。
可他没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