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小伍一路都在骂杜老七,骂到后来词都重复了,先骂祖宗,再骂孙子,最后连那几个动手的人棉袄穿得土都成了罪状。周野右肩疼得厉害,懒得接话,只在经过招待所门口时停了一下。
前台女人看见他们这副样子,毛衣都不织了。
“你俩掉沟里了?”
小伍摸了摸破嘴角:“差不多。”
“我就说外地人冬天别乱进山。”
“姐,昨天那个戴狗皮帽的还来过没有?”
女人抬头:“没看见。怎么了?”
“没事,问问。”
周野已经往楼上走。房门锁没坏,椅子还是他们早上顶过的位置,可他进去以后第一件事仍然是把牛皮纸封套摸出来。残图没事,七圆铜牌也在,旧铜铃包在报纸里,铃舌依旧死死卡着。
他看了几秒,说:“搬。”
小伍正龇牙照镜子:“现在?”
“明早。”
“为啥?”
“这地方谁都知道咱俩住哪。”
小伍想想也是,他们刚到无虑县两天,杜老七已经能在山里等着,另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还能把铜铃放到门口。继续住招待所,跟把行踪写在墙上差不多。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先去药店买了碘酒和一小包药棉。小伍嘴角只是擦伤,蘸一下就疼得满屋蹦;周野右肩没有肿得太厉害,抬胳膊却明显费劲。卖药的老头摸了摸,说不像脱臼,让他这两天别扛重东西。
小伍在旁边乐:“听见没?以后包我拿。”
周野看他那条裂了口的棉裤:“你先把裤子缝上。”
“裤子不耽误拿包。”
“你走路都漏风。”
“那叫通气。”
两个人又去找房。
县城里便宜住处不难问,小伍在卖煤的地方买半筐煤,顺嘴就把附近谁家有空屋问出来了。卖煤的大叔给指了后街一个姓赵的寡妇,说东厢冬天没人住,炕能烧,就是窗户漏风。
赵婶五十多岁,围着旧围巾,见两个外地年轻人先问单位,再问介绍信,最后盯着周野肩膀和小伍嘴角看了半天。
“打架了?”
小伍说:“摔的。”
“你俩一起摔?”
“山路滑。”
赵婶明显不信,但房租谈得下去,还是把钥匙给了他们。东厢不大,一铺炕,一张旧桌,两把腿不一样长的凳子,墙角堆着半袋白菜。窗纸有两处补丁,门一关,风仍从缝里钻。
小伍进去转了一圈:“比招待所强。”
“哪强?”
“没人查房。”
“也没暖气。”
“咱有煤。”
半筐煤就这样成了他对新生活全部的信心。
两人忙了半天,把被褥和包搬过来。周野肩膀使不上力,小伍难得没贫,重的都自己扛。等炕烧热,屋里终于有点人气,小伍又拿针线缝裤子,针脚歪得像蚂蚁喝醉了。赵婶路过窗外看见,实在忍不住,进来抢过针:“你这是补裤子还是给它再开个口?”
小伍笑得很甜:“婶,那就麻烦你了。”
“少叫得这么亲。”
赵婶嘴上嫌弃,还是几下把口子缝好,顺便告诉他们街口有家春光照相馆,旁边能打热水,斜对面还有修自行车的。
下午,小伍一个人出去买灯泡和白菜。
周野本来要跟,被他按回炕上:“你今天负责别把胳膊弄掉。”
“你别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
周野看了一眼他嘴角。
小伍把门一摔:“那是事惹我。”
不到一个小时,事又惹他了。
街口有两个年轻人迎面过来,其中一个正是昨天杜老七身边的人。不是高个,也不是狗皮帽,是那个后来从侧面踢小伍后背的瘦脸。两边本来隔着几步,对方认出他以后故意把路占住。
“北京小子,恢复挺快啊。”
小伍提着白菜:“托你脚轻。”
瘦脸笑:“还敢贫?”
“我嘴又没让你踢坏。”
旁边那人伸手就要拍他脸。小伍早有防备,侧头躲开,白菜往对方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他不是要打,是知道打不过。
街上人多,对方也不敢真掏家伙,三个人一前两后绕过修车摊。小伍跑得快,经过照相馆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没注意前面有人正推门出来。
砰的一声。
他和那人撞在一起,手里的灯泡盒飞出去,身子一歪又撞上门边展示柜。
哗啦。
玻璃碎了一大片。
所有人都停了。
从照相馆里出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深色棉袄外罩着工作围裙,头发扎得利落,手里还拿着一只装底片的小纸袋。她先看小伍,再看追来的两个男人,最后低头看满地玻璃。
“谁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