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两侧的树后,二十张强弩同时开火,三段轮射。聂三更身后的六名死士,哼都没哼一声,全被钉在了原地。
聂三更自己凭着变态的直觉连变三次方向,躲过了九支弩矢,第十支没躲过——弩矢贯入大腿,他闷哼一声,翻滚,还想跑,一条黑影从天而降,一屁股坐在了他背上。
跑啥?!王龁的大嗓门震得他耳朵嗡嗡响,跟你说了喝茶!我们君上的茶,千金都买不到一杯,你个龟儿子还不领情——
聂三更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片刻之后,他被五花大绑地押进了驿站正厅。
厅里炭火正旺,茶还温着。白起盘腿坐在案后,抬眼打量他,就像打量一件刚送上门的货。
聂爷是吧?坐。
聂三更不坐。他跪在那儿,大腿上的箭伤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可眼睛里的凶光没散:要杀便杀。问什么,都白费。
杀你干什么?你又不是主谋。白起给他倒了碗茶,推到面前,喝茶。
不喝?白起也不勉强,自己端起碗,那咱们聊聊。楚国来的?春申君府上的?他指了指从聂三更怀里搜出来的那枚铜牌,令字第三号牌——春申君的信物,府上统共发出去十二枚。你这枚要是让他知道落在了秦国廷尉手里——
你说,春申君是会承认你,还是会说他府上铜牌被人偷了?
聂三更的眼皮,跳了一下。
再说你的上家。白起慢悠悠的,中介是谁,不用你说,本君也猜得到——咸阳城里,最近三天能调动两千金、又能让春申君府上人出面的,拢共就那么一位。你替他卖命,可你想过没有——
事成,你死了灭口;事败,你被抓了,他更不可能认你。
两头都是死路。你这条命,从接这单生意起,就一文不值了。
厅里静了下来。炭火哔剥响。
聂三更跪在那里,脸上的凶光一点一点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凶光更可怕的东西——清醒的绝望。
他干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人把账,给他算得这么明白。
我给你指条活路。白起放下茶碗,倾身向前,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写下来——谁联系的,在哪儿接的令,钱从哪条线走的。写清楚了,本君保你不死。
本君说话算数。你大概不知道——白起笑了笑,全天下的人现在都知道,白起这个人,别的不敢说,说话算数四个字,还是值点钱的。李牧信,信陵君也信。
聂三更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这个十五年里从没开口的死士,沙哑地问了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
……笔呢?
——
第二天清晨,章武押着聂三更和六具死士的尸首先行,快马直奔咸阳。
白起却不急。他优哉游哉地在驿站用完了早饭,还跟驿丞唠了半个时辰的嗑,问今年新丰的收成如何、官道修到哪儿了,这才登车起行。
车队刚出驿站,章武派回来的第二拨信使迎面到了,下马急报:
君上!拿到——全拿到了!聂三更供出了接头的人——是范相国府上的长史!臣等按君上吩咐,天不亮就蹲在了咸阳西门——那长史今晨果然想出城,被臣当场拿获!人证物证,全齐了!
白起掀开车帘,冲着车里努努嘴,老将军,听见了?
蒙骜在车里搓着手,咧嘴直乐:听见了!人证有了,物证有了,连死士都招了——范雎这回,就是孙武复生,也给他圆不回去了!
白起一抖缰绳,车队原地掉头。
王龁愣了:君上,咱不回去了——回长平了?!
回什么长平。白起大笑,回咸阳!
证人都到齐了就差原告了——本君这个原告,岂能不到场?!
驾——!
车轮滚滚,二百亲兵护卫着车驾,卷起漫天黄尘,重新扑向了六十里外的咸阳。
——
应侯府,密室。
范雎从三更等到五更,从五更等到天亮。
天亮后,他等来了第一个消息:派去的新丰驿的人,一夜未归。
辰时,第二个消息:武安君的车队,照常出发,往长平去了——一切如常。
范雎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没消息,也许是好事,也许……
巳时,第三个消息到了。
来报信的门客连滚带爬,话都说不囫囵:
相、相国!完了——长史被拿了!在西门!廷尉的人!武、武安君的车队,掉头、掉头又回咸阳了——已经过了灞桥了——!
密室里死一样静。
范雎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半晌,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慢,很平静,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挥挥手:
知道了。出去吧。
相国——
出去。
门客退出去,把门带上。
黑暗里,范雎一个人坐了片刻,然后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把那件上朝的大氅取出来,掸了掸,穿上,系好腰带。
穿戴整齐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咸阳城的秋阳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白起……范雎望着窗外,轻声道,好一个回马枪。
老夫算计了你五年——到头来,你连老夫怎么死,都替老夫安排好了。
他关上窗,朝着章台宫的方向,整衣,肃容。
来吧。
最后一面——总得穿得体面点。

